我们常说“故乡”。
大约总觉得该有些绚烂的景致，
或是动人的传说。
但我的经验告诉我，
那“灿烂”里包着的东西，
往往是很朴素的。

我记起幼时村东的晒场。
秋日里，金黄的稻谷铺满了，
农人们用木耙来回地耙，
沙沙的，像是大地在低语。
这景象自然是“灿烂”的，
然而更真的灿烂，
是王老汉直起酸痛的腰时，
望见自家谷堆的那一点笑意。
这笑意很短，
短得来不及被人看见，
就混进场上的风里去了。

村西有条小河。
水是清的，也是浅的，
养不起画舫与采莲的传说。
妇人姑娘们在石埠上捣衣，
棒槌起落的声音，
沉着而匀净。
夏日黄昏，
孩子们赤条条地跳进去，
溅起的水花里，
确有金子般的光。
这大约也可算“灿烂”了罢？
可我要记下的，
倒是李家的哑巴儿子，
每日默默挑去十担水，
浇他病榻上母亲种的几畦菜。
那菜叶上的水光，
亮得扎实。

他们又说这里的山好。
是青的，也是静的，
总笼着一层薄薄的、蓝灰的岚气。
这颜色自然悦目，
像宋人的画。
但我的父亲曾教我：
“要看山坳里的路。”
那些被柴担压弯的、被雨水冲蚀的、
被无数双草鞋磨得发亮的小路，
才真是这山的魂萦。
路不会说话，
只把走路人的重量，
一寸寸，收进土里。

至于人——
张婶会唱很好听的哭嫁歌，
词是古的，调子却颤悠悠的，
能钻进人心里去。
赵铁匠打的镰刀，
邻近几个村子都认。
他常说：“火星子溅出花来，
那是人眼瞧的。
真工夫在铁的筋络里。”
这话很平实，
我倒觉得比许多诗文有滋味。

我渐渐明白，
“灿烂”原不是一个看的字眼。
它是王老汉直腰的刹那，
是哑巴挑水时扁担的微颤，
是铁锤落下时那一记实在的响。
它藏在生计的苦痛里，
混在劳作的喘息中，
不太耀眼，却耐久。

窗外暮色合下来了，
远远的有牛铃的声响，
叮咚，叮咚，
慢慢地近，又慢慢地远。
这沉缓的节奏里，
或许也藏着一份灿烂罢？
我不要给它镶金边的名字，
只愿记下这铃铛声，
是怎样一步一步，
走进愈来愈浓的夜色里去的。

（今夜或有薄霜。
明日早起的人会看见，
草叶上敷着细细的银粉。
那也是一种灿烂，
静悄悄，不预备给谁喝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