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

每次回老家
参加族里的红白事情
或者给逝去的亲人上坟
我都要去曾住过的窑洞看看
像似要去寻找什么
又像什么也不去寻找
每次去了，都会空着手回来
又觉得
像拎着沉甸甸的东西


印证

出嫁在张家洼的邻居老姑
很少回娘家
那次来了
见我就喊：九如，九如

九如是我父亲的小名
去世好多年了
这个世上再没有叫九如的人

我说，您喊我父亲干嘛
她说，你不是九如
你就是九如！你就是那个
从小与我一起玩耍的九如
看，你的眼睛多像九如的眼睛
你的鼻子多像九如的鼻子
你的嘴巴多像九如的嘴巴
连你走路，像极了九如走路

幸好在我身上留下了父亲的影子
否则，再不会有人知道
这个世上
存在过一个叫九如的人


锻炼

现在，母亲最重要的事情
每天早晚出去锻炼，母亲锻炼的地方
政协大院门前，那里
有一块不足十米宽的狭长走廊
周围的中老年人，每天早晚
都集中在那个地方

早晨上班的时候
我每天要经过那里，每次经过
我都要在那里驻足
在长长的几排队伍中
我一眼就能认出我的母亲
她个子最矮，手脚的动作最为笨拙
当然，她可能也是队伍中
年龄最长的一个


大哥终于买了一套房子

一直靠打工为生的大哥
十多年来在城里租房住着
前两天他终于在城郊买了一套房子
房子不大，只有五十多平米
但他不是买给自己住的
合同上写了儿子的名字
可是大哥已经很知足，他觉得
儿子是自己的儿子
房子也就是自己的房子


礼仪

小时候，印象最深的
大年初一一大早
我们兄弟几个
挨着去给长辈磕头

先是爷爷奶奶
接着是父母
最后给叔父叔母

磕完了头
我们的手里
都会有不少的收获

最多的时候
我得到过六角
那是我们一年里
最富有的一天


三爷

村里一群爷们聊天
说到举棋不定时
三爷总会站出来拍板
有人问，你说话算数吗
三爷双手捧着裤裆
我是爷们
裤裆里装着这么一坨

那时我还小
见三爷常穿着一条大裆裤
三爷的大裆裤裤腰很宽
抻开来，足足可以
再装进去一个人


草湾沟

黄土高原北部
有不少是顺着山势流的
秃尾河是其中一条
厚厚的黄土在秃尾河形成断裂
露出嶙峋崖壁
山是南北走向，蜿蜒，曲折，坎坷
秃尾河也是向南流淌的
蜿蜒，曲折，坎坷
秃尾河沿岸的村庄
嵌在崖壁与崖壁之间
生活在草湾沟的五爷
像草湾沟从小长大的麻雀
一辈子没离开过草湾沟
更没听过“大江东去”


怀运

有些事是书上记下来的
有些事是口头传下来的
有些事书中没记，口头也没传
刘邦斩蛇，唐僧取经，曹雪芹
写《红楼梦》 ，这些事
都有记载。卢十万的故事
是我们村里人口口相传的
死了多年的邻居怀运老汉活着的事
书上没写口头也没传，昨晚
他在我的梦中出现了一次


乡下

同乡的两位残疾老人
以前我不认识
结婚后，他们成了我的两位亲戚

他们两位，男的
先天手臂萎缩，女的
身高不足一米二，罗锅
他们一直种田，养羊
我与他们最多的交往是
每年替他们写一份残疾证明

有一年，男的雨天放羊
摔了一跤，胯骨粉碎性骨折
卖了羊，到医院做了手术
换了一块钢板替代胯骨

以后，每隔五年要换一次
他们劳动五年的收获
刚好换一副钢质的胯骨


老李

老李当民教时
给我代过半年语文
那时他三十多岁，刚好大我两轮
从那时开始，我一直喊他老师

后来我们相处多了
他说我们是爷俩

一次到我家喝酒
喝醉了，见了我母亲
他叫了一声婶子


走了的同事

与我一起工作过的同事
有好些已经走了

刚参加工作时
与我同在村里小学教学
后来又在中心小学
一块工作了好些年的王应南老师
走了

民教转正后，在乡里中学教学
因为他身材魁梧、眉骨凸出
且鼻梁高，皮肤白
同事们戏称“苏联人”的白发君老师
走了

与我同村，论辈分是我的叔
我们一块在乡里中学教学
他教数学，我教语文
后调进城里的卢引柱老师
也走了

他们都是患胃癌走的
走时都不到六十岁

他们走了，把胃痛
留给了我


那时

那时，我们还很小
那时，整个村子都很穷
那时，看不出他有多老
像是五十岁，也像是六十多岁
他是一个乞丐，来自
离我村不远的一个更穷的村子

那时他蓬头垢面，身子臃肿矮小
一件破棉袄露洞百出，认不出颜色
他会走路，但时常半躺在向阳的一面破墙下
他会说话，但多数时保持静默
除非，有人向他挑衅
他会像老绵羊那样哀嚎一声

一根歪曲的棍子时常攥在手里
多数不是为了打狗，而是为了防御我们
他很少走进哪家，偶尔去了
站在门外也不说话
等到主人出门看见，能不能施舍
要看主人家是否有剩余的饭食

如果哪位孩子手里拿着一块窝头
他会眼神发亮，一直紧紧盯着
出于戏弄，掰很小的一小块扔给他
他的手，像狗接食一样迅疾伸出去接住
瞬间投进嘴里
也有调皮的孩子，偷着
捡一块小石子投给他

他每次来村里，要待上好长时间
有时一月两月，有时更长
等到再也待不下去，才背着那个很破的被卷
蹒跚着离开，那离开的身影
像一坨晒干了的牛粪

那时，人们都叫他红鹅
抑或也叫红饿，或者别的
那时他没有户籍，更没有身份
后来听说他死了，尸体也被野狗吃掉
他死了，没留下一个准确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