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你了，爸

想你了，爸
七年过去了
有的时候我一个人
会突然哭得像个孩子

闭上眼睛
就是那最后的几分钟
渐渐微弱的呼吸

太阳失色：
几分钟前我擦拭着你的身子
几个小时前我从车站奔出
十几个小时前母亲来的电话
十天前我给你洗了最后一次头
一个月前你无力地倚靠在沙发上
几个月前我假装巧合和喜悦照全家福
而你拒绝了

烛泪凝固：
我每次去看你的时候
你都把你那强壮的体魄在我面前炫耀
跳远、比力气
但是最后的几次化疗
你败下阵来
这期间
我买了几次彩票
奢望通过彩票改变你和我的命运

双眸盈满光：
小时候，我和哥哥受欺负
你保护着我们
那天你下班开心地骑着自行车
衣服里藏着黑斑的香蕉
家门口玩耍的我看见你似藏非藏的样子很兴奋
而你多幸福
周末坐着你的摩托车采山野菜
我深深地搂紧你的腰

记得有一年
你在家喝完酒后
伤心地哭着
说想奶奶了
那时懵懂的我只是为你难过
却没有为你思念奶奶而难过
不清楚你已经是孤儿了

如今
年轻时的你
现在的我
每日工作忙忙碌碌
熙熙攘攘的利与人心
而我可以因为思念你
还流淌着真情的眼泪
或许我很幸福吧

记得给你整理遗物时
你配钥匙的三轮车里
放着半袋饼干和散落的硬币
儿把你最喜欢的工具埋在了你的墓前
你知道吗
儿的心有多难受
你让儿如何不想你

爸
我想你了……


我只想比你多活一天

母亲：
我只想比他多活一天
看着他慵懒地睡在病床上
如果一直这样睡下去就好了
当他冷了，我就抱紧他
像他小时候那样，一直抱着

患儿：
我真的想好起来
可那是奢望啊
那就让我在梦里回到从前吧
让我围着她
虽然是没有声音的影像

母亲：
你那清澈的眼，你那俊俏的脸
看着你微笑、上扬的嘴角
你还是小时候的模样
每次捧着你的小脑瓜
我的吻，便陷入你轻柔的脸庞

患儿：
我冷啊，你要紧紧地抱着我
你的青丝，就是我儿时冬天的雪吧
你追逐着我，还有你的欢笑
哎，我有些困了，好困啊
我可以暖暖地睡去啊……

雪啊，晶莹的丝线
一缕缕的，连接着
圣洁的云和涌动的土地
直到把大地完全着色
直到春妆点了绿


梦见爸爸了

期颐之年
我又一次言语不清，行动迟缓
经常做着一个又一个梦

梦没有明日，只有回忆
我想爸爸了，可梦中爸爸不爱我了
他不和我说话，他不和我说话
我委屈地哭着

梦没有往日，只有来世
我想爸爸了
我又要成为他的孩子了


当你把我抛起（八年祭）

当我微笑着，晃悠着向你走来
你往后退了几步，张开双臂
拍打着手掌，嘴里重复着几个字
我伸出小手，咯咯地笑着

当你把我抛起，我背对着朝阳
在空中做了一秒的雏鹰
我却永生牢记了天空的辽阔
和随我一起飞翔的，迎着阳光的笑脸

当我为生计穿梭在两个城市之间
而你却在千里外长眠
深夜，一个人的时候
我会孤单，也会思念


挽

这样的结束了
想回忆的都随风而去
想忘记的却索绕心间
周围都变得安静了,安静了
没了痛苦,有了安详
没了烦恼,有了宁静
化作一缕青烟
长眠绿树青草旁
有蓝天白云作伴
有明月清水相依……


写给我的儿子

1、
孩子，我离开后
就把眼角膜捐赠吧
给那些没有拥抱过光的人
反正以后的世界不需要

现在的世界到处都充满着光
心却迷茫了
心里如果能有点光亮
你便是快乐的

2、
然后把我的骨灰洒向大海
不用每年挂念祭祀的事情
只要倾听大海的涌动
或者看一看我的诗

孩子，我的孩子
当你把我洒向大海时
我便融入了无限的
澄澈的世界


樱花树一样的女人

四月朝阳的樱花
淡粉、清香，花蕊如蜜甜
顺着枝条抚到枝桠
不适的手感，是吐出嫩芽留下的疤痕

滑润的身体，爆裂开
绝望的胀痛
一只千足虫刻在小腹

六月的天气炎热
根须汲取清凉的汁液
顺着粗壮的枝干
汩汩地注入

来到十二月
干瘪、下垂、斑驳、光秃
有的时候，在寒冬的夜晚
她喃喃自语


旅途

走进车站，坐上动车
家越来越远，工作地越来越近
生活就像温度计里的水银
在纤细、透明的玻璃管里
无规律地，来回地滑动着

动车经过一个个隧道
忽明忽暗的光或者影子掠过脸庞

窗外水痕向一个方向流淌着
下雨了吗
而车窗上没有一滴水和一条水线

山坡下的一小块耕地
泛着烫金的光芒
直挺挺的玉米填满了山脚、沟壑

眼前的一切都这么新奇、唯美
却有些陌生，似乎从未见过
也好像似曾相识

动车顺着两根铁轨行进着
闪动的光影映在眼中
泛光的眸光映在车窗


冰花

那年的窗外
悠悠地飘着大片的雪花
覆盖着篱墙、甬道、树木
眼前的一切都是圆润的

冬夜刺骨的寒冷
被窝里蜷缩着身体
栖息在母亲的子宫

天亮时
强烈的阳光透着窗，透着厚实的冰花
照进土坯房里

玻璃上的窗花生出的纹路
遒劲、恣意地生长，毫无规律
映满光彩

手指肚一个个地按在冰花上
紧接着呼着一口口的热气
盼着甬道上的脚印映在眼中……

炉火安静地燃着
炉箅子上烤着胀起黑泡的土豆片
兄弟二人蹲在炉子旁
细语着房门什么时候被归来的父母推开……


苹果

那年冬天
明月照着小屋
小屋内昏黄的灯
照着一家人

父亲抓着小儿子的双手
把他顺进地窖里

偌大的地窖
垒墙的红砖坚固得像洞壁
小儿子在里面寻宝

小儿子直起身
高高地举起通红的苹果
欢快地蹦跳着……


老屋

一滴墨汁滴入水杯
向四周慢慢散开

站在老屋的窗外
眼中晃动着昏黄灯光下的身影

人影那么熟悉又陌生
没有一丁点的声音
感觉有人唤着我的乳名

老屋里瘦小的人影
坐在饭桌旁，在屋内跑来跑去
和其他人影融在一起
分不清，好像耳语着什么
直到月儿高悬
人影安静地睡去


老房子

苔藓铺满甬道，断壁残垣
在湿滑的台阶上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记忆被封印了
封印中透着微弱的气息

不想推开这里的门
无意打开这里的窗
内里隐隐的笑语声
若是敞开了，便会散逸

廊角挂着雨滴
缓慢地下落
燕子从院墙飞起
没入云霄
这庭院是森林的一部分


和你一起的日子

当我儿时拥有了记忆
便和你一起捕鱼、相互追逐
山坡上我吹着口琴
而你编着花篮
看你笨拙的样子我捧腹大笑

你我十六岁的那年
你左右运球，我张开双臂
咫尺的距离，才发觉
你的秀发已及肩
你在我的身旁一闪而过，篮球应声入网

我仍旧立在原地
呆呆地凝视着眼前的景物
琢磨着缓缓流动的光影
这时，一只轻柔的胳膊搭在我的肩上
你我便迎着朝阳，扬长而去

今年，你我三十九岁
孩子的呼喊声飞进十六楼的咱家
你斜靠在书桌上咀嚼着书中甜美的时光
我在厨房时而回首向你看着
时而顺着楼下的喧闹声寻去


我离开的时候

有的时候我想，人活一辈子
若是没有完美的开始和过程
有个好一点的结束也不错吧
如果在我告别仪式的那天
我能穿着平时肥大、随身的衣服
没有任何化妆品的涂抹
没有哀乐和悼词
屏幕上就滚播着我儿时的照片
赤裸的或者怪诞的就再好不过了
大厅内流淌着儿歌或是
巴赫那些不着边际的曲调
围着我的几个亲人不会为我过度悲伤
他们会想，他还是个孩子啊
他这么多年还是那么不着调
都这个时候，还这么任性
兜里揣着两个大小不一的琉璃球


花儿美又红

她今年八十七岁
长年卧在病榻上
陈旧的棉被一层层地覆在她的身上
她是会呼吸的逝者

每晚，或是清晨
她都会吟唱“花儿美又红”
声音像一朵朵摇摇升起的蒲公英
充盈在她的小屋


放飞的风筝

风筝本是不存在的
它却被造了出来
它有着翅膀、骨架，和绚丽的色彩
一双温热的手展开，鸟儿翱翔蓝天

若有若无的丝线
看似是自由的羁绊
却保障着可以尽情地漫无目的飞行

总有那么一丝牵挂
当在天际间瑟瑟发抖时
顺着泛光的游丝
便可回到那一双已枯槁的手掌
虽温暖不在，但踏实、安心


快乐（宝贝的第一首诗）

忽然一阵微风
快乐便悠悠地与你携手而行

一阵风雨后
快乐便和想象结成了
一座七彩神桥，挂在空中

快乐不但在雨后，还在草地上
它与呐喊环绕着滚动的足球
它们划过长空

这时，它被强烈的情感
饱含着的热泪所笼罩
于是，它消融在青草丛中


母亲

老母亲摔倒了
七十多斤的重量摔在了深秋
脚踝肿胀的如大腿一般粗

曾经的婴孩
呱呱坠地的哭声惊扰了枝头的鸟雀
曾经的小女孩
奔跑在林间

可那一天
一面墙轰然倒塌
扬起的尘土
从此弥漫了她斑斓的天空……

二十几年后的我，降临在她的身旁
悄悄地驱散了
沉积她心头多年的阴霾

她每天教着我做风筝
风雨中背着羸弱的我前行
直到，直到我成为了风筝……

我的老母亲
如今就如深秋瑟瑟的柳树
可她——
曾经也奔跑在春天


冬日交响曲

冬日的窗花不仅是绚丽的
更是厚重的
若是手指肚轻轻地按上去
清澈的眼眸上便挂着大片的雪花

父亲、母亲在厨房忙碌着
兄弟二人把几只空碗摆在眼前
他俩用筷子交替地击打着碗沿
清脆的声响在碗中打了个旋
从碗沿跃出
四散到小屋的每个角落

凛冬的深夜，厚重的雪
万物变得宁静和谐
一座座小屋散落山脚
那里透着微息的光


逝去的艺术

城郊的土胚房漏着雨水
滴滴答答的声响
凝住了童年的双眸

窗纸瑟瑟抖动
母亲把盆、罐、缸子
摆满灶台、木桌、土炕

器皿中升起的回响
轻轻地编织着泛光的网


简单礼物

鸡蛋，一年一枚
她告诉我，若是快速地旋转起来
便是熟透了

轻轻地敲碎外壳
不停地替换着手指
小心地剥着

在我的眼前
它泛着透白的光泽
也泛着若现的暖黄

当我破土抽芽
眉梢紧锁
简单的礼物，愈加单调

当我枝繁叶茂
摇曳着斑驳的光影
荫蔽青草、雏菊、树蚁、野兔
简单的礼物，愈加永恒


爸爸的胡茬

家乡经过漫长的冬季苏醒了
门前，山腰上的几十棵松树
浮绿了

远方的，天空的边际
布满山脊的细密、挺拔的松树
就像爸爸的胡茬
它们是向上生长的
它们迎着初春的光

而爸爸的胡茬是向下生长的
如今，消失在遥远的黑土里
不见踪迹

儿时，睡梦中的我
会被胡茬摩挲，痒醒

当我气鼓鼓地起来，映入眼帘的
是窗外的晨光
或是爸爸离去的身影


千年破晓

想你
总在山水间找寻你的影子
凝眸层层股股的水流

父亲，如今的我身处壮年
依旧觉得，你的厚实的臂膀
是我倚靠的墙


记忆

父亲把水桶顺进古井
咚咚声落入心中
这桶是空的

强健的手臂均匀有力地摇着
水桶沉稳地升起

冰凉的水顺着桶壁、底沿
重新回到了阳光下

水滴，在波澜微起的水面
凹陷下去，又被托起
没有一丝声响


梦中的事情

我摇着母亲的手臂，向她诉说
窗外的云是透明的
它们会变成各种动物
要是变成老虎，就不会有锋利的牙齿

妈妈微笑着
向我讲述：云的形成
还有梦的踪迹
我们彼此间形成了莫名的和谐

我们像知心的朋友
嘈杂的人群中，两只手紧紧地扣在一起
母亲的手充满力量，而我的手
像风中轻摇的铃铛


恩人

父亲节，除了追忆，就是今后要做个好父亲。当孩子成人之后，会微笑道，他的童年，充满光彩。

你是我的恩人
给予我生命，把爱塞得满满

相较于上帝
你的亲切堆满脸庞
凝固，不消融

夜空下
群星闪耀
虽未散发温暖
却指引来路

作为孩子
有个始祖，它遥远，似有波动

他还有个父亲
如山谷壁立


秘密

回首旧事，顽劣少年走在了十字路口……

母亲弯下身子对我说
重新从麦田走一次吧
轻车熟路，你会更棒的
父亲不语，只是看着

母亲朝我这里看去
便随手紧闭房门
父亲站在她的身后
一扇门把秘密与我隔绝

泪水从心底涌出
是委屈，也是妥协
一切就如朝阳、落日
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


父亲

父亲去世后，在他配钥匙箱里看到了吃了一半的饼干和一沓零钱。

我憎恶起了自己
把逝去的父亲想成不断攀爬的猴子
在河道上的密集脚手架
它不断地荡来荡去
水声淹没了一切
动作闪烁不定
他每到一处
锈蚀的拉杆便弯曲
这时它的手臂肌肉聚集、绷紧
像一把敦实的锤头
就这样的，从里到外，从下到上
像个检修工，不知疲倦
他的双眼一直凝望着某处
可能是连接扣件的松动点
也可能是湍急的水流
哎，这梦会停止吗
它会一直地跃来跃去吗
似乎，梦中，有一种魔力
可以定格每一帧画面


乱红

胸中装满春
风袭来，身体微微倾斜

1、
父亲吃力地蹬着三轮
似乎依旧在勤奋地挣着钱

母亲躺在床上
絮叨着过往、断续的记忆

2、
她是让人心乱颤的女人
我觉得她不会哭泣
即使哭泣，眼角会凝固晶莹的念珠

她有时念一两句诗
望着窗外移动的云
而我，望着她

3、
他叫我爸爸
每次眼中泛着一片光

我经常给他讲故事
很多是虚构的
如彩虹一样美丽


温度
——有时博爱只是小我的伪装；有时爱自己，就是爱着整个世界。

看着父亲，看着窗外
月亮红彤彤的
父亲已渐渐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