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岁，把余生发还给自己

一  
把工牌摘下，像摘除一枚  
被岁月焐热的晚秋叶——  
电梯缓缓下沉，载得动  
四十年晨昏，却载不动  
这一枚落日的重量。  
走廊忽然空旷，像被抽走  
回声的长笛；  
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在墙壁之间来回踱步，  
像寻找一枚遗落的钉子。  

二  
世界终于空旷，辽阔，  
儿女的笑声已快递到  
另一座城市的屋檐；  
他们的朋友圈更新得  
比季节还快，而我  
还在原地，学习  
如何把“早安”发成语音。  
风，从斑马线吹过来，  
带着塑料咖啡杯的温度，  
提醒我：慢，也可以  
是一种通行证。  

三  
风继续吹，吹过我的窗，  
却吹不走你的影子。  
你不在身旁，  
却在思念里燃烧，  
像一枚暗红的烙铁  
轻轻按在岁月的绸缎上，  
升起一缕不肯散去的白烟。  

四  
那么，就允许自己  
把日子折成纸船，  
放进运河的缓流；  
允许在菜市场  
为一棵小葱讨价还价，  
顺便向摊主学会  
如何使用二维码。  
允许在午后  
把老伴的呼噜  
录成一首小夜曲，  
再把她叫醒：  
“喂，下一站，  
我们去把剩余的光阴  
坐成慢火车——  
不问终点，只问  
沿途有没有  
野花盛开。”  

五  
如果孤独来敲门，  
我就请他喝茶，  
告诉他：  
“别急，我也在等  
自己的灵魂  
下班。”  
努力到无声亦好，  
努力到承受更多，  
只为那风中的影，  
只为那梦中的你——  
亲爱的，  
我现在无依无靠，  
却也把无依无靠  
折成一张船票，  
登上慢火车，  
让铁轨替我们  
把余生  
一寸寸  
铺成野花盛开的  
回声。  

六  
退休，不是句号，  
是把日历翻过来，  
在背面空白处  
重新练字：  
——横，是运河的波纹  
——竖，是你背影的灯杆  
——撇，是儿女飞远的风筝  
——捺，把自己  
稳稳按在  
此刻的地面。  

七  
然后，抬头，  
看见晚霞  
像一张迟到的奖状，  
贴在天空的布告栏——  
上面写着：  
“恭喜你，终于  
把余生  
发还给自己。”  
而风，仍在吹，  
吹不走你的影子，  
却吹得动  
我们并肩的衣角，  
像吹动两页  
刚刚合上的  
晚秋叶。

             202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