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到了
人们念叨着:马到成功
万马奔腾,老马识途
龙马精神
我三十六岁,是本命年
如同人的耋耄之年
尽管宵衣旰食一生
尽管我的勤恳
驮着主人的一儿一女上了大学
尽管汗珠滚落成他们成家的砖瓦
明天,主人依然要送我去屠宰场
我不恐惧,也不心灰意冷
大多数人走进火葬场
两百斤的身躯,在火中炼狱
只剩三把轻灰
无非是颈下一刀,引颈成仁
骨肉被拆解,化作他人碗里的黄昏
三岁,我就开始驮着生活
像那些进城的农民工
把岁月压进弯曲的巷道
小煤窑深处,一盏矿灯在额头摇晃
从掌子面到地面,五里长坡
五百斤的煤车,十个来回
汗浸透皮毛,结成盐的霜
主人数钱时,目光掠过我又薄又淡
仿佛我只是他手里另一张磨损的纸币
四岁那年,我爱上一匹白母马
她的眼睛像未被污染的月光
我们并立晚风,鬃毛轻触如耳语
可主人阉割了我——用一把生锈的刀
而他与妻子,常在田埂深处
用身体述说滚烫的句子
我被剥夺爱的权利
却被迫聆听爱的声音
明日将赴黄泉
我竟从未尝过春天的滋味
你说,冤不冤?
小煤窑塌成废墟后
石料场接住我喘息的命运
正值壮年,一车千斤
酷暑在我背上熬出盐花
寒冬让铁蹄裂开血口
雨雪风霜,从未歇息一日
主人是攒钱的好手
只是苦,被他夯进我每寸骨缝
除夕三个冷饺子
中秋半块甜月饼
便是人间予我全部犒赏
如今三十六岁,老骨支离
再拉不动山一般的生计
主人不养无用的马
负资产——是他给我的最终定义
明日涅槃前
孟婆汤,我不饮
若有来世
不做牲口
只做一缕吹醒种子的春风
一滴渗进根须的月色
一粒落在孩童掌心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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