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东风里的父亲
烟雨濡湿江南的屋檐时
父亲总在院角摩挲那枚褪色的领章——
他说，那是戈壁风刃镌刻的徽记，
比松针更韧，比秦岳的雪更沉。
我见过他掌心龟裂的版图，
每道壑壑，都通向哨所的冷月、界碑的孤影，
通向夜半雷达屏上，那一点游移的星。
他不言“铁甲寒”，只忆那年冬巡——
巡逻车陷进雪窝，他与战友推车跋涉十里，
鞋底洞穿，呵出的白气化作冰棱，
缀满眉梢，如微缩的勋章凝冻忠诚。
如今他常倚阳台望海，
目光沿浪谱的行板，悠远而深沉，
恍若礁盘的灯塔，仍在替他守望——
不是激越的“浩气”，
是菜篮新翠的鲜活、学童归巢的清啼，
是万家灯火，在他瞳仁煨成一脉春潮。
东风依旧，带着他青春誓语：
“守疆，便是守灶膛的暖。”
我终于明白——
所谓护疆，是有人将韶华压进枪膛，
又将安宁，悄悄织入我们日复一日的寻常经纬。

二、发射场边的夜晚
戈壁的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砚，
唯有塔架灯阵，是醒着的星群，不肯合眼。
小李守着测控台，指尖悬停又轻叩，
屏幕上的曲线，如脉搏低语，谨慎游弋——
它牵系千里外待发的箭魄，
也系着三年前实验室里，初识轨道时
那怦然一撞的心跳。
耳机里，气象员的声音穿风而来：
“风在临界值徘徊，试探、逡巡。”
他望窗外，沙砾在光柱里奔涌，
如奔赴天际的碎银万斛。
同事递来热杯，白雾晕开镜片，
他笑：“像老家灶上煨的粥，熨帖。”
可我知道，他的目光如锚，
定在倒数的刻度上——
那不是数字，
是千万次淬炼的呼吸，
是一颗心，将夙愿托举至云霄的千钧。
点火刹那，戈壁洞开光的渊薮，灼痛眼眸。
他没欢呼，只将手按在胸口——
那里贴着一方小小的肌肤，
画着女儿稚拙的火箭：
“爸爸，去星星家住吧，别太想家。”
夜色复沓，塔架静穆如史前丰碑。
而我知道，已有光束破空而行，
将人类瞩望的穹宇，
又拓深一程璀璨的迷航。

三、晒场上的爷爷
暑气未散，晒场已铺成金色海图。
爷爷躬身，把稻穗一捧捧摊开，
如抚被阳光焐暖的旧岁褶皱。
他手掌糙若古陶，
指缝嵌着洗不褪的谷芒——
那是数十载躬耕的钤印，
每一季春祈与秋获，皆郑重落款。
我拾起遗落的谷粒，
他停步，拈一粒迎光端详：
“头茬的实诚，坠手，经熬。”
风过场垣，捎来新米的甘冽，
混着泥土的腥润与远村炊烟的温煦。
午后，他用木耙匀开谷层，
身影曳长，如另一垄谦卑的稻禾，静待刈获。
他叹早年怕淫雨连绵，
粮仓若失防，一年盼头便霉在心骨。
如今仓廪稳固，
他仍日日探试粮堆的体温——
“手知冷暖，腹知饥饱，一如往昔。”
夕阳为谷堆镀上橘红釉彩。
爷爷直腰，拳叩腰背，
目光越过树梢，投向迢迢田埂：
“一粒米，可支起一家烟火，
也能夯筑一个国度的底气。”
我忽然懂得——
那些俯首稼穑的身影，
以脊梁为大地押韵，
将安稳，一字一句，种进我们血脉阡陌。

四、口岸小店的午后
午后斜阳踱进小店，
货架上，瓷杯盛着半盏咖啡的余香，
竹篓里，新茶还带着山岚的软糯。
阿叔拨着算珠，指尖沾着茶末，
如沾着迤逦万里的履痕——
自南国茶岭，到中亚墟落，
一袋袋漂泊的叶脉，也在他掌纹间歇脚。
门外卡车熄火，
下来一位哈萨克斯坦司机，
用生涩中文点一盏热茶，
笑着递上奶砖：“你们的茶，像故园炉火。”
收音机正播报丝路新闻，
我却听见另一种和弦——
是异邦乡音在空气里碰杯，
是咖啡的苦与茶的清，在味蕾欣然相认。
阿叔将找零轻放他手心，
叮咛：“前路小心，雪快晴了。”
那一刻我豁然明了——
所谓新程，不只是铁轨的延展、码头的吞吐，
更是人心的津梁，
在一次递茶、一声叮咛、一块奶砖的余温里，
将隔世山海，款款走成了比邻的阡陌。

五、焊花里的老周
晓色中的海风，咸涩如诉。
老周戴罩立于船坞，
焊枪吐出的弧光，是一朵转瞬即逝的火莲，
将钢板接缝，一寸寸熔为海的血脉与傲骨。
面罩之下，脸庞烙满炽痕，
汗珠顺帽带渗入衣领。
他笑道：“这是浪的钤印，与舰苔锈同辉荣光。”
手套绽线处，露出握枪磨出的厚茧——
那是比铆钉更牢的锚，
将韶华悍然焊入深海的寂静与浩渺。
船坞深处，新舰隐现于晨雾，
雷达天线轻旋，如谛听远方心跳。
老周搁下焊枪，以手背拭面，
指向舰艏，声如洪钟：
“日后它将劈开更雄的澜，
佑我码头孩子安步求学、渔舟唱晚。”
没有豪言，
只有焊花湮灭时一缕淡蓝的轻叹，
与海风中沉雄的心跳——
那是无数个老周般的无名者，
以灼热与沉默，
在蔚蓝版图，为我们矗立不灭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