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武汉（组诗）

一
汽车冲出群山
如羔羊滑出产道
秦岭南麓，时光在浓雾里翻身
G70——
一条苏醒的直道
伸向两千年外的晨光

二
若要懂得湖北
请从郧西开始：
像溯五龙河而上，再顺梯而下
将自己降为一只鸟
让丘陵与平原
在翅下缓缓摊开
不作断章，不取片义

三
地势渐缓，风景开始洇墨
平原的村庄、树影与田野
在雾化的天际线上练习写意
而二月铺开的绿毯，是麦苗
忽然想起童年：追着父亲去襄樊
黄集的路口，一轮红日
把我钉在惊愕里

四
这些年才学会辨认
襄阳——湖北概念里的脊线
分南北，分方言
分碗里的滋味与舌尖上的曲调
武汉话与陕北话同样有趣
如同难得一见的亲戚

五
汉江摊开自己：
是水，是湖，是滩，是飘带
是桥与村落缝缀的补丁
我们只用五个小时
便碾过祖父摇橹千里的船

六
向南。向南。向南。
车速从100码挣脱到120
襄阳、枣阳、随州、孝感……
地名如站牌向后飞逝
直到大江大湖和楼群撑开天际——
故乡仍是指针的支点
而武汉，已是异乡的刻度

七
天空开始调色
树梢的鸟巢松动
没有一个画家能逮捕整个早春
即使枯树的骨髓里
也有什么在骚动
我将伏身，在归返的土地上
数每一寸破土的痒：
嫩芽、初苞，以及
欲言又止的蕾

（鸟身人面，2026.2.4于郧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