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洁工的胃

她的胃比别人多一个隔间
不是为了消化食物
是为了分拣大楼里的垃圾：
易腐烂的尊严、可回收的辱骂、有害的医疗废物
这些分类在贲门处完成
然后送往不同的溃疡区

凌晨四点，她推着清洁车
在二十七层的写字楼里
每拖一次地，胃就分泌一次84消毒液
PH值2.0，比胃酸浓
比她的月工资腐蚀性更强

她把垃圾桶里的隔夜外卖倒进塑料袋
看见一份没开封的牛排
配送单写着：王先生，差评，太老
她捡起来，牛排还温着
她的胃自动分泌出第三层胃液
不是为了消化蛋白质
是为了消化别人的选择

上午八点，白领们来上班
她蹲在厕所清洗马桶
消毒水溅到脸上，她舔了一下
是甜味的，像血糖仪上的读数
她的胃早就习惯了
把苦味过滤成甜味
把甜味存进胆囊
等交班时再吐出来换钱

中午十二点，她坐在消防通道里
吃自己带的冷馒头
馒头硬得像申请表
她算了算：今天清理了三十八个垃圾桶
每个桶里都有半份剩饭
加起来够她吃一个月
但她的胃只有五个小时的空闲
其他时间都在处理外来的垃圾
消化自己的份额，需要加班

下午三点，领班检查卫生
在她刚擦过的玻璃上
用白手套抹出一道灰
骂她眼睛瞎
那句话被她咽下去
在胃底部沉淀成结石
她不敢去医院
因为B超会照出她体内的
工伤、欠薪、超时劳动
这些阴影重过胆汁

晚上八点，她回到出租屋
房东说下个月涨租三百
她蹲在厕所干呕
想把胃里的二十七层楼都吐出来
但只吐出酸水
酸水里没有食物残渣
全是别人的指纹、脚印、头发
她算了算：
这些泔水按重量算
够抵半个月房租吗？

            2026.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