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母女私话
她的年龄还不算老，但在最近，
却连头发都白了。她的身材还算修长，
但在最近，连步态都不稳，
背也驼下去了。所以，
不管她是想到外面去透透空气，还是
想去晒晒太阳，就都得把女儿叫上。
只要女儿肯用她那双温暖的手，
去把她紧紧搀扶，这就好像从仙人那里
赏赐了她一根结结实实的权杖。
每当女儿走过来，她第一句话就会问:
“你说我会不会死？”女儿不回答这些，
马上就会问:“你还有什么事 是你早就
想做，至今却仍然没有完成吗？
如果有这么一件事，它使你产生了
不愉快，那你就告诉我。
我马上就会代你去完成。好让你
无忧无虑，没有偏执。”
母亲似乎想了想就说:“还真没有，
其实我心里也挺畅通的，要是有点
纠结的话，我就是为我这一场病。
我不知道我这点病究竟还能不能变好？”
“如果没有寄挂，那你就该每天都
高高兴兴的呀，为什么却非要
把生老病死分开去对待？”接着，
母女俩就同时把头低下，让中间
出现了一小会短暂的沉默。之后，
母亲就又会说:“你说这人死了之后，
都到哪里去了？你说这人死了之后
是不是什么都没有了？如果要有，
就只有黑漆漆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女儿就会说:“不是的。人死了，不仅
不会什么都没有，而且是什么都还有，
是还像我们眼前这个世界一样五颜六色，
是有鲜花，有青草，有房子，有大树，
同样也有面包。非要说成没有，
不过是他们都去到了另一个世界，
与现有的这个世界，再也没有
任何消息可以通过来了。”母亲略微
点了点头，就又有点不抱相信地问:
“你怎么知道的？”女儿说:
“我打小就听人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织女不就是从天上飞过来的吗？
如果天上没有房子，她没飞来之前
又会在哪里居住？又会怎样生活？”
听完了女儿的解释，母亲就又满脸堆笑，
高高兴兴地说:“对于死亡，我倒并不
惊慌，但你是我唯一的女儿，
我怕我死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到最后，她的眼睛里突然间泪光晶晶，
声音也出现了哽咽。女儿就用袖子
轻轻地去把她的眼睛擦干，然后
认认真真地问她:“那你想我吗？
那你爱我吗？”母亲说:“那当然啦，
这还用怀疑吗？”“那么，从今往后，
你就要好好吃药，再不要像以前那样
一发脾气就连饭都不吃了。
你若多活一天，当你睁开眼睛，
不就又能把我看到了吗？”最后，
女儿就这么轻言软语地去安慰，
去给她做了再一次的提醒。

2甲树和苹果树
啊，早先的时候，
它不叫苹果树，它也不叫甲树，
它们就是两棵相距不远的树。
它们虽然彼此相望，但却各有各的主。
苹果树的主人一直来照料苹果树，
甲树的主人一直来管理甲树。
时间一长，它们就长成了两棵好高大，
好茂密的树。这时候苹果树就说:
“我想要结起一些苹果。”甲树说:
“为什么呀，那可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我们整天就这样晒晒太阳，喝喝雨水，
不一直都好好的吗？”苹果树说:
“是的，我们什么都不做，
确实是分外轻松，
但如果连一枚果实都不肯结，我们
拿什么去报答一直来滋养我们的主人？
他却是不管刮风下雨，不管三九三伏，
都来始终如一地将我们呵护！”甲树说:
“你真傻，要结，你一个人去结吧。
我呢？我只想就这么无忧无虑。”
“要结，我就要结满满一树。”
苹果树狠狠地说。时间一长，
苹果树上确实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
主人一见高兴极了，他不仅自己来采，
还取出很多馈赠给了他的亲戚，
朋友以及邻居。同时在漫长生活当中，
他也受到了他们很多很多的帮助。
又过了许多年，苹果树越发青葱，
越发粗壮了，它仍在年年结果，
主人还像当初那样来对它辛勤浇灌。
反观甲树这边，它的树干变矮，树叶
变黄了。就连它的主人也再没了消息。
当两个人不再相向，一味付出者
必然会被累死，他被累死之后，
当你又遭遇了挫折，谁还会像他那样，
再来为你遮蔽灾难？而那个
一味获得者，他也不会因为只顾自己，
而拥有最大的发达和茂盛，等待着他的
迟早都只是一个凋零，还有荒芜。他们
当中，既是互爱，也是生存之道。
如果把苹果树比作年幼的儿子，
如果把苹果树的主人比作年老的父亲，
那么儿子在幼稚之年，
因为有了父亲的庇依，他是多么幸福！
父亲走进了垂暮之年，反过来也会被
已经长大的儿子所拥护，所爱戴，
他是多么温馨！人世间呐，若所有的
故事都能像这些一样，都懂得感恩
戴德，都晓得互相扶持，
都去像这样轮轮不绝。那么即便
“天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谁在幼童之年还不是无忧无虑，
谁在衰朽之年还会有凄楚辛酸？
茁壮与薄弱，若一直像这样去互相弥补，
去互相成全。无论走到哪里，
这充溢人间的还不是心事明媚，
如磐安稳。无论你走到哪里，就都
只有欢声笑语，根本没有愁眉苦脸。

3母亲之歌
小时候，他们一个个，都像
又肥又嫩的小蘑菇。又肥又嫩，
那是生发的预言，是壮大的气息。
小蘑菇每天都围绕着树，而他们
每一天都围绕在你的身边。他们每一天
睁开眼，不是向你索要衣服，
就是向你索要食物。小时候给他一颗糖，
他会说糖是甜的。淋了一阵雨，
他会说雨是湿的。给他一句夸奖，
他的眉眼会笑成花朵。小时候，
他的心里感受到了什么，他就说什么。
他是真正从天空临降到人间的小天使，
为了你而降临。小时候，你除了
养活你之外，还得养活他们。看起来
他们不是给你添了好几分辛苦吗？
但你除了感受到辛苦之外，更多地
却是感到甜蜜。为了这份甜蜜。
再多辛苦你也愿意。小时候多好呀，
虽然你一直深爱着他们，而他们
也知道爱你。在你受伤流血的时候，
他们知道给你包扎伤口，在他们吃糖果
的时候，也知道分一点点给你，
这是多么珍贵的回馈！长大后，他们与
你多的是天各一涯，少的是近在咫尺。
偶然才有一相见，但他们对你既不肯说话，
也不肯把头抬起。而你只敢暗自疑猜，
一句也不敢上前去询问。我爱的人，
我愿把我的耳朵和眼睛放在你们的身上。
把我的耳朵和眼睛都给你，
是不是想让我去代你们做了你们的主？
啊，不是的。我只想为你明辨是非，
少犯错误，让你以最容易的步伐，
径直地走进到幸福。我爱的人，
我愿把语言和力气放在你的身上，我的
力气和语言也不过帮你去抵御灾难，
让你一路平坦。把我的眼睛、耳朵、
语言一起都给了你，
我是不是就变成了瞎子？
聋子以及哑巴？作为母亲，
我并非什么都不需要，其实是为了你
才不得不做出的舍身成仁。难道母亲
只是心甘情愿去做你的奴隶吗？啊，
不是的，要做她也只能做你的忠仆，
只帮你去获得你想要的美好，而不会
一任你纵横策马飞扬跋扈。难道母亲，
只是为了你后半生，要给她当一根
寸步都离不开的拐杖吗？啊，都不是，
她从始自至终都没有一日去堕落，
这份自己照顾自己的本领，
她一直都坚强地保留着。说过了多少
放手，她仍在对你默默地关怀。
说过了多少离开，她仍在背地里
偷偷地对你热爱。她偷偷地，默默地，
她只是隐瞒了你，不让你知道而已。
这就是所有的母亲，和她那一颗执着地
为了儿女的心呀。
这就是所有母亲的样子啊。

4什么是摧残
什么是粉末？什么是陷阱？
什么是摧残，什么是险象环生？
假如命运给了你巨石，你就用它去铺路。
假如命运给了你高山，你就用它去攀登。
假如给了你白昼，你就去劳作，
假如给了你沧海，你就去破浪迎风。假如
给了你深谷，你就要想方设法架起桥梁。
假如给了你暗箭纷纭，你就要蛰伏下来，
这样就能保护你毫发无损，让你不受伤。
就算命运给你的是漫漫长夜，你也能
躺倒下来，好好睡觉以及静心思考。
就算给你的是暴雨和泥泞，
你也能躲在陋室里欣赏一幅画，
或者可以将一本书大声地朗诵。再糟糕的
环境，都是逼迫人交出一种最正确的姿势。
再残酷的现实，都是逼迫人去交出一种
非常合适的生存方式。假如命运
给你怎么都躲不开的逆境，
我们就应该这样去对待。
这样去对待了之后，还有多少
变不成苍松翠柏，仍然是寸草不生？

5自行车，宝马车
十年前有车同来，我就选择了自行车，
毅然放手了宝马。有人就说，
“难道你是宁愿坐在自行车上哭？
不愿坐在宝马车上笑吗？”
我当然不是放弃了宝马上的笑容，
也不是迷上了自行车上的哭声，
我选择了自愿，我选择了与我心同行。
十年之后，再次相见，有人又问我，
“你还是那么喜欢自行车吗？
要不然当初你为什么会那么毅然，
决然就把宝马放松？”他的话，
虽让我内里有些不愉快，但我
还是那么文静，还是那么波澜不惊。
我回答说，“我之所以那么毫不犹豫，
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
同心同德，我们把这辆自行车，很快
就能变成宝马车，以及宝马以上的车。”
我言未已，我新买的那一辆豪车，
正从比较远点的远方，向我冉冉而来。
它的到来不仅我看见了，
那个与我正在说话的人，他也看见了。

6爱……
我说我是青荷，你未必觉得，
我说我是白莲，你未必以为。
即便确认了你是红莲，你是青荷，
我也唯有沉默，都不会去说什么。
更不会率先去说。静静做我。
假如没有人来呼唤，我宁愿就这么
迷迷糊糊，朦朦胧胧，沉睡一千年。
一千年后，假如有人非要来对我呼唤。
呼唤了一声两声，数百声，谁会在意？
假如你非要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那你就变做雨丝吧。雨丝虽然很小
很细，但你只要一直能下，
它对我耳朵就能一直泽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