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先于雪抵达瓦檐，
在腊月二十三的衣衫里，
解开年的第一粒盘扣。
炊烟松开乌青的发髻，
任素白襻膊的村妇，
把寒冬最后一捆残枝，
续进灶膛渐暗的暮色。
甜香就从锅沿逸出，
像句被熬煮了整冬的诺言。

该为那位要远行的神饯行了。
红纸裹着的蜜，
此刻是人间最谦卑的贿赂。
母亲踮脚，
糖瓜轻抹过泥塑的唇。
那动作多像幼时，
将药匙探进我紧抿的齿关。
——甜能粘住所有不祥的汇报，
苦也能被说成蜜的源头。
我忽然懂得，
所有祈福都始于对苦涩的预习。

于是我们俯身，成为另类耕者。
笤帚掠过屋梁，
蛛网与陈影簌簌落下。
扫北窗积了三季的尘，
如同扫去去年梅雨时节，
那场未赴的约。
擦南墙烟熏的渍，
像在擦拭被生活蹭脏的侧脸。
当光重新跌进洗净的瓶罐，
照见水底蜷缩的腊月——
原来澄明，
是种可被反复拭亮的技艺。

游子正将地图对折，
让异乡的邮戳与故里的窗花，
在铁路线某处重叠。
而守望者把眺望腌进腊肉，
每片风干的时间，
都挂着盐晶凝成的地址。
归途与守望在此对称——
是一副春联刚裁开的红纸，
是两枚车票隔着羽绒服，
在胸膛两侧微微发烫，
合成同一记心跳的平仄。

现在让我们允许，
所有愿望暂时缩小成，
刚好能放进灶膛的尺寸。
愿米缸的雪永不融化，
愿冰花在玻璃上多走一程，
愿刚出屉的馒头，
继续在竹匾里做着发酵的梦。
在鞭炮未醒的岑寂里，
年正以极慢的速度转身。
而我们已经学会，
如何从最微末的甜开始，
替整个春天，
解开它冻僵的绳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