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东南角转过来
母亲解开围裙，拍打晒了一冬的棉被
她说：该醒的，都该醒了

父亲院子里磨锄头
磨石发出低沉的吞咽声
铁的光渐渐浮出水面
他试了试刃，刃口噙着薄薄的亮

墙根的雪，只剩下一小窝
像谁忘了端走的碗
祖母扶着门框看天
“云走得不慌，今年春长”

孩子们跑过田埂
手里的风筝还没糊好
纸尾巴扫过枯草，沙沙响
像大地轻轻翻了个身

我忽然想起婆婆
她总在立春这天煮一锅萝卜
热气爬上窗玻璃，化成水珠
她说：吃一口，接一口地气

冻土其实还没全化
脚踩上去，底下传来空洞的回音
仿佛土地翻身时
压着了什么柔软的骨头

麦子睡在暗处
根须做着向上的梦
父亲蹲在地头抽烟
烟灰掉进土缝，给春天点了个标点

母亲开始擦洗陶缸
水声哗啦哗啦，惊动了梁上的灰尘
那些细小的飘落
光柱里跳了很久的舞

井台边的青苔返潮了
摸上去像婴儿的掌心
弟弟把瓦片扔进池塘
冰面裂开的纹路，像时间第一次睁眼

如今我也到了教孩子认节气的年纪
指着柳枝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鹅黄
说：你看，春天是从针尖大的地方
开始绣这幅山河的

黄昏。全家围坐，春饼
在锅里鼓成月亮
咬下去的瞬间
尝到了泥土翻身时呼出的那口气

（立春不是开始，是归来
是万物与自己的重逢
我们站在田埂上
等待那个埋得太久的自己
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