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眉语,诗人,《左诗》主编,出版诗集《季节的秘密》《对峙》。作品散见《十月》《作家》《诗刊》等文学期刊,入选《中国诗歌精选》《诗歌点亮生活》《中国年度优秀诗歌》《诗日历》等选本,居苏州。
推荐语 孙思
当下很多诗人,语言夸饰,去义却殊为浅显。这是因为他们无法将自己与生活之间进行关联,也不在乎所要抒写的是否与自己存在着切肤之感,所以他们的诗不但得不到读者认可,反而会让读者远离甚或产生反感。冷眉语的组诗《把写好的句子送给溪水》,几乎去掉了所有粉饰。其真诚的描摹和体察,清晰的肉身痛感,以及对这个世界的参与感和共情能力,带给读者以持续不断地绵延和丰富。写诗,不是直线,不仅要让眼睛会拐弯,还要让想象拐弯。组诗里每首诗的结尾,都有一个想象的拐弯。这个拐弯的悬置状态,给读者增加了悬念,从而增强了读者的回味与思考。
不管是父亲母亲还是祖母,他们的离开像伤口一样,一直活在冷眉语的身体和生命里,从来没有痊愈过,也从未消失过。在前四首《玉米地》、《父亲》、《蝴蝶》、《流水》里,诗人的爱照着他们,将他们的身影不断地从一个陌生的远方,拉向自己,靠近自己:“暮色漫过来了/整片玉米地矮下去/想起父亲那年弯着腰//他一边走一边咳嗽/那玉米杆的折断声/我有时会回头,看一看/是不是偌大的玉米地/跟了过来”这是第一首《玉米地》的最后两节,仅这两节的现场感和切肤的痛感,就唤醒了我们共情意义上的认同感;“现在整片田野/都有他留下的/那个弯腰朝下的/姿势”这是第二首《父亲》的最后一节。这个结尾看上去冷静,但诗人对父亲情感的深重,深深地埋藏在每一个字里。这些字立在纸上,成绝对的沉默,这沉默是有声音的,这声音不是让我们用来听,是让我们用来感觉的。当你在看它们的时候,它们也在看你,看你懂不懂它们;“有时是白色/有时成了红色/我喜欢蝴蝶变红的那一刻/像母亲捣凤仙花/染透的指甲//每当风吹过麦浪/我总忍不住伸手”这是第三首《蝴蝶》的最后两节。诗人只是简洁地描绘,便清空了读者和诗人之间所有预设的障碍。让人读后禁不住泪目;“清明时祖母的躺椅/还在老位置/我坐在她的旧躺椅上/把写好的句子送给溪水”这是第四首《流水》的结尾。这里的不变与瞬间的切换,言外有音,让读者的想象跟着诗人的文字,渐行渐远。只有对别人的一切感同身受,写出来的文字才能具备感染力。接下来诗人以一颗悲悯之心,转向她看到的人和物事。在《从高原下来》、《顿悟》、《在渔人码头》、《沙滩》、《中元节》、《海鸥与老人》六首诗里,诗人的目光抚摸着看到的所有物事和人,并让自己的笔触深入到寻常与不寻常的幽微之中,从平凡中去发现和挖掘,生活和生命深处的体悟。
冷眉语的心里有一片深谷,而她就是深谷里的幽兰。没有人知道,她诗中的每一笔,每一个字,都经过一番苦心,一番挣扎,一番割舍。将现实消融于语言的深邃,在不相容性中萃取诗意。这是冷眉语这组诗歌独一无二的特质。
玉米地
秋已深
父母坟前的玉米地
枯到刚好能让我
踩出咔嚓声
暮色漫过来了
整片玉米地矮下去
想起父亲那年弯着腰
他一边走一边咳嗽
那玉米杆的折断声
我有时会回头,看一看
是不是偌大的玉米地
跟了过来
父亲
那时,他和山同时生长
后来,山继续长高
而他开始缩小
直到他的身影
变成田埂上
一粒移动的黑点
现在整片田野
都有他留下的
那个弯腰朝下的
姿势
蝴蝶
小时侯,我喜欢
追着蝴蝶跑
风一吹,它就躲进
油菜花或麦浪深处
有时是白色
有时成了红色
我喜欢蝴蝶变红的那一刻
像母亲捣凤仙花
染透的指甲
每当风吹过麦浪
我总忍不住伸手-----
流水
吴淞江水又升了许多
新柳垂向水面
再钓不起一片
完整的白昼
父亲,你说过
每条支流终将相汇
现在你们住在
最平静的那段河道
而新的浪花
正拍打我的脚踝
清明时祖母的躺椅
还在老位置
我坐在她的旧躺椅上
把写好的句子送给溪水
从高原下来
路在风里飘走了
我的双唇干裂
双腿上白色的盐巴散发着咸味
坐在青藏线旁
来来去去的人群,牛羊
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给我惊喜
忽然想起江南
梅雨正穿过瓦檐
而我的脊背
还压着来时的行囊
顿悟
把一本书摊开
风翻动纸页,寻找入口
阳光斑驳,洒在碎花裙的褶皱上
青草里的小虫
它们不读书
趴在一个动词上
断了我与世界的勾连
在渔人码头
这些鱼堆在铁皮桶里
不远处就是深海
回不去了
它们的鳍叶徒劳地拍打几下
摊主们熟练称鱼,收钱、找零
每一杆秤都能挑起一片海
在铁皮桶与深海之间
我们既是罪人也是受伤的鳞片
沙滩
潮水退去后
沙滩上留下一些空酒瓶
一个老人走过来
他每捡一个瓶子
都顺势将瓶嘴向下
摇几下
他说:"这里的沙子
记得所有
醉倒的水手"
而我更想看看
那个瓶子里
还剩下多少月光
中元节
路灯,把影子 拉长到
另外的世界
穿睡衣的男人
蹲在斑马线尽头
用烧黑的树枝
在地上画着不断破灭的圆
风把纸灰送到
三层楼那么高
那里有对恋人在接吻
黎明时分,清洁工扫走
所有焦黑的印记
大地依旧平坦
像从未被烫伤过
海鸥与老人
潮水一遍遍涌来
他始终站在
海水退去的地方
有时晨雾漫过
他的身影渐渐
长出礁石的颜色
海鸥撕碎的浪沫
没能拼出
一个完整的下午
它们并不认识他
只是在潮水之间
偶尔共用一片晃动的光
“头条诗人”总第1198期,《上海诗人》2026年第1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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