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你出生的2001年往回走,
医院窗外的杂多县正飘着细雪。
护士剪断脐带时,
你父亲数了数身上的钱,
母亲还在麻药里梦见,
格桑花开满整片山坡。
但这不是开始。
往上数一代:
1982年,你阿爸九岁,
趴在牛背上认藏文课本。
冻红的手指缝里,
春天正吃力地爬过海拔四千米。
同一年,你阿妈在溪边打水,
背桶勒进肩膀时,
她突然想唱歌——
后来那首歌变成了你。
再往上:
1959年,你外婆扯下头巾,
包住公社发的青稞种子。
雪把帐篷压塌的夜晚,
她摸着肚子里的第一个孩子,
说你要活到看见电灯。
更早的1920年,
你曾祖父弯腰躲过子弹,
把护身符塞进褡裢深处。
他逃向雪山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现在落在你眼睛里。
别再说你什么都没有。
当你站在镜子前抱怨,
整个家族的影子,
正挤在玻璃后面沉默地看你——
那个缝了三十件皮袄的女人,
那个放牧走丢三天又回来的男人,
那个七岁就学会打酥茶的孩子……
他们的时间像旧毛线,
全拆开织成了你的心跳。
你清高是因为,
有太多人把腰弯得太低,
才托起你看向远方的视线。
你偶尔的自命不凡,
不过是祖先们集体,
在你骨头里跺了跺脚。
现在你知道了:
你喝的每口水中,
都融着他们没流完的汗。
你浪费的每个下午,
都是他们没等到的晴天。
连你此刻的迷茫,
都是他们曾经,
在星空下反复摩挲过的石子。
所以当你走在2026年的街上,
觉得孤单——
就摸摸自己的脉搏。
那里不是一滴血在流,
是整条澜沧江在转弯,
是无数双手递着水罐,
一直传到你这双,
还空着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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