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公婆再题.并序》

丙申，余小学四年级，公妣相继辞世。今将负笈远游，恐日后返顾愈艰，乃取旧稿续成此篇。十载春秋，不过两行墨色。泉下有知，当笑孙儿痴处，一如当年。

吴某泣撰

泪雨续思倾城下，哀念似海人未还。 
驾鹤云游经五载，割肠剜肉情何堪。
昔闻妙手回春易，惊叹无力胜于天。 
清风易挽人难留，悲啼惊彻森罗殿。 
长跪石阶痕历骨，痴心炼作补天岩。 
天公惜我执手痴，许向梦中一相见。 
相见无言惟泪垂，垂泪重解续思弦。

思弦犹系丙申年，初谒高堂拜椿萱。 
温汤濯足怜孤雁，分席传餐问暖寒。 
拂晓炊烟笼鹤发，中宵针线缀星澜。 
砚池每贮孙儿墨，棋局曾留楚汉烟。 
自许承欢偿永日，岂期离索忽经年。

经年药鼎对愁眠，瘦骨支床六十天。 
忍看慈颜销玉魄，强吞悲泪劝加餐。 
佛前百转求签苦，廊下三更祷岁延。 
愿减愚龄添鹤算，偏教苦雨打秋莲。 
青囊尽覆无根雪，素手空擎不系船。

素车白马去不还，纸灰飞作蝶翩跹。 
麻衣如雪覆黄壤，锡杖穿云叩九玄。 
欲掘新土培旧冢，却恐泉下扰清眠。 
归来檐铁犹自语，坐尽残更数漏签。 
残更数尽天又曙，遗容在箧不敢看。

箧中手泽尚如新：蓝布围裙尚带温， 铜顶针磨月半弯。
藤杖倚门疑待主， 老花镜裂待君安。
旧瓷缸泡苦丁涩， 破藤箱叠絮袄单。
针线犹缠端午粽， 绒花未拆立春幡。
每疑慈母倚闾望， 错觉严亲拄杖还。

最忆深宵坐两翁，漫数家珍笑耳聋。 
忽言金婚五十载，未及一霎掌中苔。 
当时但觉夜漏促，此刻方知爱是灾。 
天公何故钟残缺？偏令完璧碎冰怀！

碎冰怀，不可掇。前岁营就南山穴， 双松并植如碑碣。
左镌孟母三迁志， 右刻老莱彩衣月。
松涛夜夜化慈音， 春雨年年洗石阙。
石阙无声苔作衣， 空庭有燕归巢切。

燕归巢，人何往？犹记分糖藏壁框。
留与娇孙放学路，糖化空纸贴墙香。 
孙今负笈越重洋，万里寄回西洋参， 参须犹带异国霜。
拆封忽见旧帕裹， 针脚密密认姑嫜。
当年送别临歧语， “此去风波慎行藏”

言犹在耳人何在？帕上犹存木樨香。 
木樨香，中秋月。往年此夜共佳节， 手剥青豆煨猪蹄，笑看儿童争饴饧。 
今宵月满人独缺，剥豆盈筐与谁设？ 
供案新尝冰皮饼，奠君未识榴芯冽。 
焚香直透重泉路，烟缕盘作同心结。

同心结，不可解。吾夫鬓角初生雪， 夜半惊坐呼阿爹。
恍惚犹闻病中嘱： “橱顶尚有新棉胎”。
棉胎叠作云千叠， 难御人间六月雪。

六月雪，覆空庭。
遗言在柜不忍听： “他年若葬青山麓，勿起高坟碍云行。 惟植垂杨三百树，清明可系渡魂旌。” 
今春已插千条柳，柳绵吹老水风清。 
柳绵吹过十三径，径尽惟见双碑青。

双碑青，映苍苔。
忽报邻家娶新妇， 鼓乐喧阗过长街。
父言昔亦为此态， 高堂端坐受欢拜。
红盖未掀先湿袖， 三朝茶饭费疑猜。
廿年始解慈乌意， 反哺已待来生骸。

来生骸，信有乎？愿弃皮囊饲鲲鱼。 
负君游过忘川水，从此无痛亦无瘀。 
或化连理托深谷，花开不使斧斤屠。 
或作并蒂生佛座，晨昏听梵近浮屠。 
佛言六道轮回苦，不若人间一握嘘。

一握嘘，成永诀。
此后逢餐思劝箸， 临风每问添衣无。
吾儿渐有翁媪态， 吾亦星霜满鬓须。
惟将十年未流涕， 尽作冰澌注玉壶。
玉壶冰，映灯晕， 剖心欲寄无鱼素。

昨夜阿翁入梦来，犹着当年青布裤。 
手持半块茯苓糕，笑说此是儿时物： “藏之卌载未曾腐，速唤孙儿分甘苦。” 
急起寻孙孙已大，孙正理经别父母。 
孙言出门学成后，归来栽松补墓土。

送罢阿孙立空庭，忽见双星渡云衢。 
人言此是鹊桥会，我道天公亦挛拘。 
既令恩爱成追忆，何忍相逢在须臾？ 
不如长夜垂星雨，遍洗人间未亡躯。

星雨坠，晓寒侵。开轩纳入万山青。 
山禽犹唱当时曲，灶冷谁温隔夜羹？ 
开箧重检嫁时被，鸳鸯褪色丝未停。 
丝可续，岁难留。惟将寸寸断肠句， 
织作天河倒泻流。
流经九曲入黄壤， 夜夜坟前月作舟。

载翁载妪游八极，遍看孙枝遍九州。 
九州春色浓于酒，酹向青天云亦羞。 
云羞卷作幡幢舞，鹤驾徘徊似有求： “莫焚楮币如山垛，但续人间一饭瓯。 来世不祈荣华地，愿投君舍再为俦。”

再为俦，续此缘。长歌当哭墨已干。 歌成未许付焚化，字字凝血浸素笺。 
留待海枯石烂日，重泉相认旧啼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