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在新装的窗棂上

轻轻挠着，一路钻到心底

香樟卸下冬日的铁青

叶尖先透出嫩黄

再一点点，把新绿从骨缝里渗出来

连锯齿都软了

一漾一漾，像极了婴儿轻翕的唇
 

燕子不知何时也归来了

把身影织进晨雾

天空是一抹白绸

它是第一笔灵动的墨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碎亮的啁啾，沾着南方的温湿

混进喜鹊粗哑的歌鸣

一细一粗，一高一低

把李家湾的清晨衬得更静、更满
 

我就这样望着

心忽然酥软，莫名地动

不是荡漾，是向内的旋转

无声，无由，无指向

只被新耙的土地望一眼

被暖风拂一下

便软了，融了
 

西嘉山的风是有味道的

不是花的矜持

是泥土在醒转

吐出一冬积存的甘醇

混着草根腐后的甜

混着地气东来的暖

混着种子欲挣破壳的悸动

春，不再是一个字

分明有了呼吸，有了温度

压在鼻尖，沉进漂流的肺腑
 

思绪被风牵成纸鸢

飘回儿时的田埂

温软的泥浆挤过趾缝

六角田映着清浅的云，也映着小小的我

稻茬旁，针尖大的嫩绿倔强地冒头

青蛙“咚”地跃入水渠

碎了天光，也碎了沉默

那时的欢喜，空落落又满盈盈

说不出，只张口，让风灌满胸膛
 

这心动与学问无关

不等“池塘生春草”

不等“燕燕于飞”

它先于李杜诗句，先于先秦阐释

像草叶上第一滴露

无香，洁净，只忠于真心

是风与叶的交欢

是光与影在嬉闹

是泥土深处无人听见的叹息
 

冬桑叶被摘下，浸在茶杯里品咂

欢喜里漫开一丝惆怅

怕这明媚太易逝

怕这新生照见旧痕

去年的燕子，已不是今年的影

它们只活在崭新的树梢

而我，背着故乡的影子

心动便渲染成陷入泥淖的谷穗

甜里藏着微酸，像未熟的青梅
 

风渐渐大了，樟叶簌簌的响

新绿在光里明灭

鸟鸣融成一片活泼的背景

心底的颤动慢慢沉落

不是消散，是落进古井深处

温润，安逸

成为这个清晨，这个春天

不可抹去的一部分
 

原来春是天最本真的情怀

不言不语，只微风，软水，新翻的泥土

而我这春心无端的萌动

便是对天地盛情

最天真，也是最隆重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