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老了
佝偻的身躯越来越像一棵植物
我在田野里找不着替她活着的那株庄稼
 
北风卷着吹了七十年的风雪
寒潮裹着风湿，血糖凝作田埂上的白霜
轮番袭来，她低低地呻吟
变形的脚嵌住半粒陈年玉米籽，如老树根
死死扒紧脚下的泥土
 
我忽然认出
她是那年沟道地里，我们亲手栽下的
那株个头顶大的玉米树
金灿灿的头颅，顶着一生的日头
怀里搂着的，是两三株
刚冒尖、甩着红缨学步的嫩穗子
腰身上绕着几圈
哔哔剥剥、炸着紫芒的芸豆蔓
一阵暖风吹落额角的汗珠
她浑身披挂，站在自己的丰年里
 
穗子饱满，豆角茂盛，众人夸赞着  一一收走
她笑着，看自己慢慢变轻，轻成田埂上一只休憩的老麻雀
 
秋风漫过田垄
黄豆秸瘪了，红薯秧蔫了
母亲就像地里所有熬尽了劲的植物
垂着灰白的头，脊背弯曲如弓
等着天收，等着泥土   轻轻抱住自己
 
今夜，四九的寒风  顺着北沟  撞过来
她颤抖着，瞅了眼北方阴沉的天
一边低吟，一边继续用嵌着玉米籽的脚
再紧一紧，扒住  这片她种了一辈子的、荒芜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