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是灶膛里噼啪炸开的松枝香，是蒸笼盖掀开时涌出的白雾，是母亲冻红的手在面案上揉捏的温热；年味，是门槛上未扫尽的炮屑，是门楣间褪色的春联边角，是压岁钱纸币上被体温焐软的褶皱。它不单是舌尖上的甜咸，更是血脉里奔流的节律——一种以时间为刻度、以团聚为圆心、以烟火为经纬的古老仪式。
       童年之年，年味是具象的、可触可嚼的。腊月廿三，灶王爷升天，母亲便郑重其事地抹净灶台，供上麦芽糖，黏住神灵的嘴，也黏住我们踮脚偷舔糖渣的馋。她系着洗得发灰却浆得硬挺的蓝布围裙，在院中支起大铁锅熬糖稀，琥珀色的汁液咕嘟冒泡，空气里浮起焦香与甜腻交织的暖雾。我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亮她额角细密的汗珠，也映亮她眼中笃定的光：年，是必须过得体面的庄严。
       除夕前夜，新衣已叠在炕头，蓝布面、黑布扣，针脚细密如绣，是母亲在灯下熬了三个通宵的成果。我试穿时不敢大喘气，生怕撑裂一寸布面。鞭炮是父亲用红纸卷的，一挂三十响，拆成三小串，留着初一、初二、初三各放一串。那声音不是喧嚣，是心跳的回响——短促、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旧岁已尽，新岁初临，家，正以最饱满的姿态迎向时光。
       年夜饭是年味的核。八仙桌擦得能照见人影，四盘八碗端上桌：粉条炖白菜垫底，上面卧着几片薄薄的五花肉；蒸碗里梅菜扣肉油亮微颤；一碗鸡蛋羹嫩如凝脂，撒着翠绿葱花；最后压轴的是整只煮得酥烂的鸡，鸡腹塞满糯米红枣，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没有珍馐，却有分量——每道菜都盛得冒尖，仿佛要溢出来，溢出对丰年的敬畏，对团圆的虔诚。父亲斟满自酿的米酒，母亲夹起最大一块鸡肉放进祖母碗里，我们兄弟姊妹眼巴巴等着那一声“开席”。筷子落下的刹那，喧闹才真正开始：笑语、劝酒声、碗碟轻碰的脆响，混着炉火噼啪，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暖网，把整个屋子、所有人，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那时的“家”，是土墙、茅草与木头垒成的实体，更是气息相融、心跳同频的活物——它呼吸，它发热，它用粗瓷碗盛满人间至味。
       后来，年味开始悄然抽丝。姐姐出嫁那年，喜宴摆在邻村，除夕夜她只匆匆回来半日，新裁的红袄袖口还沾着娘家灶台的面粉。哥哥去南方打工，第一年春节没归，寄回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和一张模糊的合影：他站在霓虹灯牌下，笑容僵硬，背景是陌生而冰冷的钢铁森林。我背着书包离家求学，站台上母亲追着火车跑出老远，手里的布包里，是刚蒸好的豆沙包，热气在冬晨里袅袅散尽。那之后，年夜饭的圆桌，渐渐有了空位。八仙桌依旧，却像被无形之刀削去一角——人未散，席已缺。
       再后来，哥哥成家另立门户，弟弟们也陆续娶妻生子。老屋的院墙还在，可炊烟不再从同一处烟囱升起。年关将近，电话里约着“初一都回来”，可初一清晨，院门只迎来两辆小车、三四个提着礼品袋的身影。厨房里，母亲独自忙碌，案板上的萝卜丝切得极细，手却微微发颤；父亲坐在堂屋，一遍遍擦拭那把用了三十年的锡酒壶，壶身映出他骤然苍老的眉眼。年夜饭摆上桌，人齐了，却静得异样。孩子们低头刷着手机，大人聊着房价、学区、体检报告，话题如散落的珠子，再难串成一条温热的链。酒斟满了，话却浅了；菜丰盛了，味却淡了。那张曾盛满欢腾的圆桌，此刻盛着礼貌的客气、欲言又止的沉默、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家，正从一座浑然一体的屋宇，无声裂变为几座各自亮灯的孤岛。
       母亲走的那年，雪下得极厚。她病中仍惦记着腊八蒜，让父亲腌了一小坛，说“过年好配饺子”。可年夜饭那天，坛子开封，蒜瓣青翠如初，人已长眠。从此，灶膛冷了，蒸笼空了，连那缕萦绕半生的松枝香，也随她一同熄灭。老屋的门环再无人日日擦拭，铜绿悄然漫上。弟兄姊妹在灵前守夜，烛火摇曳，映着彼此脸上未干的泪痕与深藏的疲惫。那一刻忽然彻悟：所谓分崩离析，并非骤然倾覆，而是无数个“未归的除夕”、无数句“下次一定”的累积，是时间以温柔之名，行消解之实——它不推倒房屋，只悄然搬走梁柱；不驱散亲人，只让心与心之间，横亘起名为“生活”的千山万水。
       如今，我的孩子已能熟练操作智能烤箱，年夜饭可在酒店预订，各种食材琳琅满目，只要有钱，都可以任你品尝。可当电子鞭炮在窗外虚拟炸响，孩子兴奋地指着屏幕里的烟花，我竟无端想起幼时攥着真鞭炮，手心沁汗、心跳如鼓的战栗。那战栗里，有对未知声响的微惧，更有对即将扑入怀抱的、滚烫的、无可替代的团圆的笃信。
       年味，终究不是食物之丰瘠，亦非器物之华朴。它是母亲揉面时掌心的温度，是父亲斟酒时手腕的弧度，是祖母絮叨里绵长的尾音，是兄弟争抢最后一块年糕时迸溅的笑骂——是无数个“在场”的瞬间，以血缘为胶、以日常为线，密密缝就的生命锦缎。当锦缎被岁月抽丝，再丰盛的宴席，也只余下盘盏的冷光；再热闹的歌舞，也填不满心底那处名为“从前”的空旷。
       前日整理旧箱，翻出一只褪色的红布包。解开，里面是几枚锈迹斑斑的压岁钱，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父母年轻，我们尚幼，挤在土屋门前，笑容如未经雕琢的璞玉，纯粹得令人心颤。指尖抚过相纸粗糙的纹路，仿佛触到那年除夕的炉火余温。原来年味从未消逝，它只是沉潜了，沉潜为血脉深处一道隐秘的刻痕，沉潜为每当岁末寒深时，喉头悄然涌上的微酸，沉潜为在觥筹交错的喧哗里，突然听见自己内心一声悠长而清晰的——归音。
       年味，是故乡灶膛里永不冷却的余烬，纵使散作星火，飘零于天涯，只要心灯未熄，它便始终在暗处，静静燃烧，等待一个名字，一声呼唤，一次，郑重其事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