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宅的铜锁生了锈
钥匙在抽屉里睡着
像祖父未讲完的故事
被蛛网封存成琥珀
那年他蹲在门槛上
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说年轻时扛过的粮袋
比山沉 比路长
如今都化作咳嗽里的残响
风穿过窗棂的破洞
把他的叹息 吹成檐角的蛛网
巷口的老槐树
还记着顽童们的攀爬
树皮上刻着的歪扭名字
早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当年在树下弹玻璃珠的孩子
有的成了异乡的客
有的化作了坟头的草
只有树影 还在夕阳里
把往事拉得很长 很长
曾以为握得住的诺言
像指间的沙 漏进了年轮
那些彻夜不眠的争执
那些以为会天崩地裂的告别
如今想起 不过是
茶杯里泛起的细碎涟漪
凉了 就成了杯底的茶渍
洗不净 也不必洗
金银细软曾是压箱底的重
后来成了拍卖行的标签
某某某的珍藏 某某某的遗产
聚光灯下 它们闪着冷光
像被剥去血肉的骨头
再无人记得
它们曾见证过
谁的欢笑 谁的泪光
帝王将相的陵寝
终究敌不过盗墓者的洛阳铲
史书里的功过是非
被反复涂改 像墙上的标语
风吹日晒 只剩斑驳的痕迹
倒是田埂上的稻草人
守着一季又一季的稻浪
不声不响 却从未被遗忘
暴雨冲刷着墓碑
把名字洗得愈发清晰
又愈发模糊
去年新添的土 今年已长出青草
来扫墓的人 带着鲜花和沉默
明年 或许换成另一张面孔
或许 连鲜花也省了
只有风 年复一年
读着碑上的字 像读一封旧信
菜市场的喧嚣里
有人为一毛钱讨价还价
有人为新鲜的蔬菜露出笑容
生与死 在秤杆的起落间
寻常得像日出日落
昨天还鲜活的鱼
今天成了盘中餐
明天 又有新的鱼
在水箱里吐着泡泡
烧纸钱的青烟
在暮色里打着旋
上升 再上升
直到与云层融为一体
那些寄往另一个世界的思念
终究成了空气里的微尘
落在谁的发间 谁的肩头
无人察觉 也无需察觉
博物馆的玻璃柜里
陈列着千年前的陶罐
裂纹里 藏着某个妇人的指纹
她曾用它盛过水 盛过米
盛过嗷嗷待哺的婴孩的啼哭
如今 它沉默地站着
看无数人走过
像看无数个朝代 来了又去
不必追问永恒
山石会风化 江河会改道
就连恒星 也有熄灭的一天
我们追逐的 执着的
紧握的 放不下的
终会像晨雾 被朝阳驱散
像脚印 被雨水填平
做一粒尘吧
在春风里 与花同眠
在秋雨中 与叶共舞
不必攀附谁的高度
不必渴求谁的关注
落地时 便滋养一寸土地
飞扬时 便拥抱一阵风
这样 就很好
做一缕烟吧
从灶膛升起 带着饭菜香
从烛芯飘出 映着团圆的光
不执着于形状
不贪恋于久长
该散时 就融入天际
不留一丝牵挂
只把温暖 留在记忆的褶皱里
万事如烟 聚散有时
万物如尘 起落随心
不必在比较里煎熬
不必在得失里挣扎
活过 爱过 痛过 笑过
然后 像烟一样释然
像尘一样安宁
这 便是来过的证明
2026年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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