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焦渴在岩层里结晶,
烈阳熔金,把西北边陲锻成赤铜色的版图。
云絮浮游于湛蓝的釉面,
山峦如未烧透的陶坯,参差、粗粝、密布——
千沟万壑是大地溃散的脉络,
深谷蜷曲如九转肠,锁住灼烫的呼吸。
绿叶垂首,不是屈服,是静默的蒸腾;
金沙江淌着雾的薄刃,烟波割开苍凉。
我盘旋,以翼为尺,丈量这方寸疆域:
左爪记得每道褶皱的走向,
右眼认得每丛灌木春日的花序与秋实的形制;
那片被伐尽的林,那处沙化的洼地,
皆刻入瞳孔深处——比年轮更沉,比风蚀更准。
我是此地的活籍册,也是它渐冷的遗嘱。
巢悬于绝壁,衔着半生山影,
而山影正一寸寸,退成灰白的界碑。
直到某日气流突转,颅内某根神经悄然复位——
翅尖一颤,目光撞开山脊的硬壳:
山外,有光在流动,有海在低语,有未命名的季风在等一次俯冲。
原来眺望,从来不是朝向深渊,
而是朝向自己从未松开的爪尖之外。
近视?恐高?不——
是翅膀习惯了丈量已知的深度,
忘了天空本无边界,只待一道决裂的弧线。
此刻我立于旧巢之畔,
崖下幽暗如初生之渊,
头顶高旷似未启之卷。
热浪退潮,寒意自骨缝升起:
不是因高度,是因终于看清——
最深的峡谷,原在胸中;
最远的远方,始自松开爪下这寸悬崖。
风起。
我敛羽,不是坠落,
是把整座山峦,轻轻推离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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