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那年走失的炊烟
风一吹，便没了归处。
从此村口的路薄成一张纸，反复拓印
那双再也等不到的布鞋底

父亲是未燃尽的烛火
一夜风雨，猝然暗了
相框里的轮廓，凝着霜
这层凉，后来一直糊在我眼底
看什么都像隔着冬天的玻璃

于是老屋的脊梁
只能靠两根弯曲的拐杖撑着
爷爷的茶炉，煨着被截断的时间
把我漏风的童年，煮成满室的香
奶奶的针线，牵着未完的嘱托
一遍遍缝合我被磕破的暮色与晨光

我是檐下突然学会数碳火的雏雀
他们的咳嗽是茶馆的钟摆
每摇一下，我就往巢里
衔回一根，比自己更枯细的枝条

后来拐杖倚向荒坡
茶炉冷了我体内最后一口余温
针线缠了蛛网，却把我缝进了
岁月里最深的空茫

那两团暖我半生的灯火
落了尘，熄了焰
化作垄上新绿，岁岁枯荣

而我，是唯一不肯返青的
那茬硬梗，站在风里
替所有走散的烟与火
保持着，等待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