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山红

映山红属于春天
盼出嫁的心耐不住了
就偷偷地穿起了红衣裳
在太阳底下成婚

冬天的山野太朴素
姹紫嫣红还没上妆
便悄悄把红妆藏进枝桠
在寒枝间酿着温柔的慌

风掠过荒坡时轻叩枝梢
它便把花苞攥成小小的念想
不与寒雪争那一寸白
只等东风递来春的帖儿
便率先绽成山野的第一封喜信

雷声

寒云压着山野的缄默
风裹着霜  吹硬了每一寸轮廓
忽然一声沉响撞破天幕
是冬天的雷从云层深处滚落

冬天的雷没有质感  说话模糊
不似春雷的软  裹着细雨的糯
不似夏雷的烈  卷着骤雨的泼
它是清冽的  带着世间的凉薄
碾过枯苇  叩过冰溪  擦过寒枝
震落枝桠间凝住的残雪
碎屑飘在冷空里  没有方向
惊起檐下蜷着的雀鸟
扑棱着翅  撞碎了巷口的静幽

这冬日的雷  缺少天籁的音乐
穿过冻土  触到根须的温柔
那些蜷着的藏着的缄默的等候
都被这一声轻轻叩醒了头

它不是喧嚣   只是寒天里的一抹执拗
像暗夜里的灯  像冬日里的梦
在素白的苍茫里  划一道粗粝的沟
告诉人间  春的脚步  已在路的那头

冬泳

天够冷的了  肌体没有观望
选择的上下衣都是暗无天日
手在袖管里盘算着年关
脚趾在库房里冬眠挨得很近
有的心脏选择了下水 或割还冰河
那一种冷是没有文字记载的
只有血管的奔涌在横冲直撞

当某根血管率先突破时
冰面下传来细碎的龟裂声
像早春在骨节间寻找出口
四肢突然记起火的规律
所有神经末梢悬挂着倒置的钟
冰层收紧了透明的罗网
打捞不断散开的热气形状
赤身游进冬季的空腔里
直到肺叶张开急促的电报

当锁骨浮出碎浪那一刻
所有不敢发芽的春天
都听见身体里冰川在换防
不必等文字追认  额头与冰层
交换了籍贯  当俯身成为支流
冰块的质量已成年关的碎银
河水摊开它漫长的账册
记录所有不可饶恕的冷  

肺叶在收纳整个严冬
冷的时针一路向北
骨骼开始宣读水的判决
江河的咆哮已收入胸腔
那浮力来自生命的热度
被水流封存的余温持续散发
当上岸时拧干每寸战栗的皮肤
寒冷与依据签下新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