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面长着黑眼睛的墙，
看冷雨浇透大地的脊背。
那年夏天的雷电震碎黄昏，
震耳欲聋的枪炮敲打门楣。
新郎攥着胸花倒在台阶前，
闭上双眼是消失的星辰。
八百个日夜里山吐着火舌，
街道的石板沉积着灰尘。

清真寺和教堂垂下头，
狙击手丈量着生死的间距。
少女裹着头巾走过死亡大街，
那美丽的容颜就像一朵雏菊，
骤然被巨响钉进沉默的相框。
十岁孩童的课本沾满泥土，
字母在溪水里沉浮。

在那爆炸不断的拉丁桥上，
他用后背挡住最后一颗子弹。
子弹穿过两人温热的胸口，
手指间蜿蜒出青翠的山峦。
人们用了八天才找到破碎的躯体，
一阵暴雨后，
他们躺过的地方出现连理枝。

剧院的幕布像烂旗在风中飘荡，
桑塔格举着缺角的剧本问：
“戈多今天会不会来到这废墟之上”。
瓦砾下传来沙哑的声音:“再等等——”
炸弹的呼啸把答案楔进裂开的墙。
但烛火在断壁间站成笔直的路标，
比所有瞄准镜看得更远更长。

图书馆的灰烬飘了整整三年，
白鸽衔着橄榄枝安家在弹壳中。
初生的小鸟啄开缝隙上的苔藓，
清亮的鸣叫唤醒黎明的天空。
主妇在厨房熬一锅热汤，
面包店前人们排成长龙。
弹坑积满雨水像一面镜子，
有人弯腰照见自己的面容。

老人把残缺的耳朵贴上我的身体，
“听，12mm口径的声音还在回响。”
孩子骑车驶过凌乱的石子路，
书包里掉出用泥巴做的街巷。
白墓碑的山坡寂静无声，
每块石头都刻着九六年的太阳！

咖啡店飘出烤面包的香味，
铜壶煮着香甜的红茶。
东正教的钟声和清真寺的礼拜，
在晨风里唤醒沉睡的朝霞。
两色旗在议会大厦楼顶飘扬，
三双手轻轻捧住嫩芽。

我的黑色眼睛逐渐变得明亮，
每个坑洞都会生长出树根。
手电筒照向小巷深处，
回家的人推开生锈的门。
这世界有多少未冷的枪？
有多少郁金香会破土而出？
但每道凹陷都会朝着光芒，
每粒种子都认得归途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