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圣人》（组诗）

下山担水，蛇咬伤脚踝。
小僧折竹为杖，被方丈拦在门外：
“还疼吗？”“不疼了。”
“那为何还要去？”“我恨。”

方丈微笑：“记恨是怀里揣土，
忘恨是把土种成花，
解恨是把花递给咬你的春天。”

北坡后来多了一条石板路，
微微隆起，像愈合的伤痕。
泉水照常下山，
钟声里不再有嘶哑的疼。

《后悔药》 

黑影在街角开起药铺。  
用瓷瓶分装暮色——  
“以你良知的重量，  
换一夜安眠。”  

人们递出潮湿的心。  
货架上，悔意渐渐堆成  
晒干的蝉蜕。  
而药瓶里摇晃的，  
不过是罂粟籽混着月光磨的粉。  

高处的门前，守卫欲刻下禁令。  
上帝只是微笑：  
“让他们继续称量吧——  
称那永远比羽毛更轻的，  
心的赝品。”
 
《寓言补遗》 

当苦果的核在泥土里裂开，  
神忽然收回了雷声。  

他转向空荡的座位：  
“那两人……去了哪里？”  
使者垂下翅膀：“是您，  
亲自拂去了这粒尘埃。”  

“我不过想看看——  
露水在惧怕中会结出怎样的光。”  
神撕下一片云，急急写下：  
“回来吧，恐惧不是我的本意。”  

信使从此带着未封缄的谕令，  
在风里追赶两串渐渐淡去的脚印。  
而人类始终在雨中跋涉，  
以为每一道闪电，  
都是未消的余怒。

《狐狸的得失》

栅栏那边，葡萄结满光。
我缩成一道刃，削薄自己——
三日的饿，换来三日的甜。

圆鼓鼓的肚子是新的栅栏。
再饿三日，把自己从丰饶里
剔出来。回到原先的月光下，

身体像被反复吹皱又抚平的纸。
葡萄依然在夜里亮着，
而甜，始终卡在栅栏的间距中。

《末班车》

醉汉把自己折成问号，
塞进末班车的冷光。
老妇的眼底沉着一对古井：
“这车，开往地狱。”

他猛然绷直成惊叹号——
“我上错了！”

车门已合拢。黑暗里，
站牌浮起，幽幽显示：
“单程。无返。”

《抢饭碗》
 
当筷子悬在空中的时刻，  
他接过了那只陶碗——  
如此自然地，像接过  
生活本该递来的部分。  

瓷白与粗陶在桌上对峙。  
乞讨的掌心突然空旷，  
而我们的笑凝固成石膏。  

原来每一只碗都有两处边缘：  
一处盛满，一处  
舔着看不见的齿痕。  

《碎罐》

有人提着陶罐赶路。
忽然一响——
大地便多出一幅
用碎片画的星图。

路人围拢，叹惋声
试图拼凑它原有的弧度。
而他，已从这突然的轻盈里
抽身，走进更空旷的远处。

《调岗申请》

新职员误入总裁室
冷汗透衣时
他急步上前鞠躬：“董事长！”
老者抬眼一怔
突然指尖微颤：
“年轻人
脸色差成这样了……
去把年假休完
现在回家。”

《商务姿势》

谈判桌在午夜凝固成冰原。
他的笔是唯一破冰船，
在条款的缝隙间，犁开
一道颤动的、签名的岸。

玻璃门外，实习生眼里，
他按住的不是纸页——
是整张桌面上，
唯一不漂移的岛屿。

《择偶观》

销售员捧花拦住女主管：
“跟我结婚吧，
我能让你每天微笑！”

女主管刷卡推开玻璃门：
“嫁给销售员？
将来孩子还是销售员。
我要嫁给那位海归顾问——
我们的孩子，生来就是项目负责人。”

《赛道》

新人递来泡面，蒸汽
模糊了落地窗外的江景。
“为什么他们的咖啡杯里，
能沉下一整个下午的清醒？”

老员工拆开筷子，轻轻
搅散自己倒影：
“有人浇水，是让树生长。
而我们，是被称重的柴薪。”

《主页》

他们在社交软件相识
婚后共同运营一个账号
粉丝突破十万那天
他盯着后台数据怒吼：
“这流量曲线怎么回事！”

她关掉美颜滤镜轻声说：
“亲爱的，结婚前……
我买过推广服务。”

《项目树》

这棵树只结一枚果实
嫣红的圆满只熟给
为它修剪过寒枝的人
若让路过的手摘去
或许尝到的
只是未熟透的酸涩

就像我们曾并肩加班到凌晨
十年后再相遇
连微笑都需要重新加载
你珍存的共同时刻
在对方的云盘里
或许早已设为“仅自己可见”

而那些真正有重量的礼物——
一枚磨光的工牌，一段静默的代码
在旁人看来多么平淡
只有你知道
它们曾在怎样深的夜里
亮着怎样恒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