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音乐里找到自己

一  
先让耳朵沉入水底  
关掉灯，把城市的霓虹  
拧成一条暗涌的电缆  
耳机像两枚贝壳  
夹住心跳——  
扑通，扑通  
潮汐一下一下  
把白天冲上岸的脚印  
重新拖回黑夜。

二  
鼓点第一声落下  
我就认出那是十六岁的操场  
你把随身听递给我  
右耳坏掉，只剩左耳的鼓膜  
在低音里嗡嗡共振  
我们并肩跑的圈数  
被采样成循环的 4 小节  
多年以后  
仍在我胸腔里一圈一圈  
跑着，永不完赛。

三  
副歌升起时  
我恰好走到黄河壶口  
水墙砸下来——  
千万面镲片同时爆裂  
却盖不住耳机里  
你轻轻咳嗽的那 0.1 秒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  
让浊浪与咳嗽一起  
在耳蜗里对冲成  
一片白茫茫的静音。

四  
静音之后是笛。  
一支竹笛，只剩一支竹笛  
把刚才的瀑布吹成涓滴  
把瀑布里的咳嗽吹成鸟鸣  
把鸟鸣吹成一条山路  
山路尽头，薄雾升起  
雾里有你留下的  
半枚脚印——  
我蹲下去，把脚印捧在掌心  
像捧起一段尚未冷却的  
前奏。

五  
于是继续走。  
把耳机摘下来  
让风从左边灌进，右边灌出  
带走所有采样过的叹息  
脚下碎石嚓嚓  
成为新的打击乐  
我把它们一粒一粒  
踢进晨曦——  
每一粒都在空中  
旋转，发光，然后  
无声地落回大地  
像从未被踢起  
也像从未被忘记。

六  
太阳完全升起时  
我听见体内有东西  
轻轻“咔哒”一声  
像磁带翻面的那一下  
我知道，歌播完了  
但录音键仍亮着  
它把接下来的沉默  
录成一段全新的空白  
等待我  
用下一次呼吸  
用再一个十六岁  
用再一场无人知晓的奔跑  
——去填。

          202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