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炊烟，
是母亲在黄昏里，
一生拉长的脊梁。
 
它低低垂着，
像一句再也说不圆的方言。
 
生活的咸涩，
沉进柴火的裂缝。
风带不走，
只把年月吹成灶台上，
一层叠一层的喑哑。
 
山丹花年年红在路口，
红得专心，也红得决绝，
像往事亮出的刀锋，
刺得人眼眶发酸。
 
小路从这里蜿蜒出去，
勒成一根越扯越细的乡愁——
这头系着老屋漏风的窗，
那头嵌进我越走越僵的肩胛。
 
我的思念是烟，
不敢散，不敢升，
只在肺腑间积成淡蓝的淤伤。
它托着将落的日头，
像托着一枚渐渐冷透的茧。
 
故乡的炊烟，
从来不是风景。
是呼吸里锈住的乡音，
每咳一声，都带着灶膛的余温。
 
而今我归来，炊烟已薄，
薄成母亲最后一呵的白气。
烟囱静立，如碑。
飘出的不是影，
是她一生未曾飘起的、洗得发白的衣角，
在暮色里，缓缓垂落成灰。
 
风经过时忽然很轻，
怕惊动那缕，
还在人间徘徊、不肯散去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