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之魂

五指山
海南岛第一高山
巍峨神秘
屹立南海千万年

它是黎族帕立和拜麦的结晶
子孙在山脚下繁衍香火
承续山的魂魄——
刚毅 勇武 勤慧
 
丘浚赞叹：
遥从海外数中原
 
白玉蟾顿悟
超然之间，羽化成仙

过去被赞颂
如今，被世界仰望

命运的牵引
我被父母带到五指山脚下
船型屋依山绵延
槟榔结成爱情
 
时间巧遇细胞
我诞生于黑夜
离开母体那刻
撕裂的阵痛
亲人欢喜
 
五指山云雾啊
像祖先的爱抚
使我沉睡
把祝福刻进子孙
炽热的血脉
 
二、童年的河

童年
深邃的夜
南圣河残堤上
一颗心在守望
 
河水向西流淌
星火闪烁
一去不返
孤独，故我在
 
河水蜿蜒
承载千万年的山梦
承载祖先的梦
在古老的土地上
寻找家园
 
他们孤独
如此刻童心
长河上静默
烈焰庄严 
魅影肃穆
痛苦抗争彷徨
 
叩问山灵
呼唤梦想家园：
牛羊满坡，日落而归
山歌飘扬，稻浪翻滚
子孙满堂，炊烟袅袅
 
我生长在山脚下
离你却很遥远
 
时间涌动
从小就离开黎村
离开孟果村
 
父亲曾说
“孟果村”
源自村头那两棵芒果树
爷爷取的名字
 
离开亲人
离开伙伴
离开船型屋
 
我成了
被父辈梦想牵着手的
异乡孩子
 
三、故事未了
 
空闲日子
爷爷常来山谷中
看望勤奋的儿子
 
父亲常说

爷爷骨头硬
不甘心被压迫
反抗，为公道人心
加入民兵队
守护黎乡
 
他背着埋怨与不舍
远离红海洋
举家躲进深山
一住数年
 
那些往事
他从不细说
只爱喝酒
醉了，便讲故事
祖先的山与海
 
那晚
我们追问：
后来呢，爷爷？

喃声迷糊
鼾声渐如雷鸣
故事没有结尾

八零后的我们
被工业喧嚣席卷
摇滚、枪战片
填满年少时光
 
蓦然回首
我又回到这片山

爷爷的故事
该如何结尾？

四、祈愿的牛角

浩瀚宇宙
神秘大自然
一万年前的祖先
是否也常向苍天祈愿？
 
祭告祖先：
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愿上山下海，出入平安
愿子孙后代，生生不息
 
梦，是苍天落下的启示？
还是，忧伤织成的魔咒？
 
海岛赋予爷爷神力
他抛起两片牛角
通古今，卜问天地 
解惑自然
赐予母亲以慰藉
守护年岁平安
 
平地惊雷
改革开放照耀神州
他再次举起山猪枪
打碎岁月封闭的阴云
 
如抗日时跋山涉水
寻找出路
此时，父子同桌
共绘农村新生蓝图

五、父亲的誓言

母亲酿的山兰甜酒
酿出父亲的往事
红色年代，激情燃烧
参军光荣，保家卫国
 
大伯胸戴红花
期盼与兴奋
父亲三次将他推上解放牌卡车
三次又被红袖章拉下
一句“成分复杂”
青春梦碎
 
兄弟抱头痛哭
肝肠泪断
只因为奶奶
曾是地主的女儿
 
父亲咬牙立誓：
争口气！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靠勤奋保送
第一次踏进
专科学校大门
 
没有选择
数学专业成绩垫底
没法，新年留校
爆竹声响，黎乡渐远
泪水做笔，孤独为伴
 
三载寒窗，一箱笔记
写满寒门学子的执着
在大山的荒地里
勤耕文化路
 
爷爷收好父亲攒下的一千元
在春天的故事里
写下黎乡
奔小康的新篇

六、堂哥的金榜

高考恢复后
八十年代

堂哥离开黎村
重踏父辈足迹
投奔五指山
 
三年夙兴夜寐
金榜题名
成为黎乡首位大学生
 
父亲眉开眼笑
将沉甸希望寄予我
望子成龙
而我，天生叛逆
 
少年懵懵懂懂
公仔书、逃课、摸螺
偷吸第一口“宝岛”香烟
心跳，兴奋
 
一个雨夜
蜷缩教室角落
寒风抖动铁窗
烛火微明
第一次夜不思归

窗外雨打芭蕉
少年的愁
第一次涌上心头
 
天边微白
熬夜，双眼涩疼
那场懵懂的心事
初恋告吹
 
父亲禁令早抛脑后
第一次，他独对孤灯
彻夜难眠

斥责，沉默
转学已成定局
我告别了
莽撞又自由的青春
 
七、新中学的雾

清晨浓雾
我第一次走进新中学
宁静的校园
 
第一次听见读书声
蔚然起伏
忐忑走近教室
惊异的目光
温和的教导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试卷、分数、补习
日夜填满
升学前的反复预演
 
谆谆教诲
笔尖冒汗
密密麻麻的笔记
恨不能一字一句
全刻进脑海
 
第一次挑灯夜读
哈欠连连
频频瞌睡
却始终追赶不上前列

青春在题海里迷茫
山在远处沉默

八、琼州海峡的梦

高三那年
站在教学楼阳台
遥望陪伴成长的青山
心底涌起一个声音：
离开大山
到海峡对岸
闯出一片远方
 
五指山啊
你是否心念孤独的游子
怕我们迷失归途
用强大磁力
与你厮守终老？
 
我终究还是没能离开
 
高考失意
过海无望
父亲说时代不等人
早毕业早成才
放弃复读

我又来到山脚下
登上一百一十级台阶
走进大山的学府
打开梦想另一扇天窗
 
父亲相信：
中文用处广，将来好找工作
意外开启文学门

三年埋首图书馆
苦读思潮和名著
应付长篇作业

幼稚以为
文学在“垮掉”中诞生
放浪后觉醒
“看见我这一代的精英被疯狂毁掉”
幻想在沉寂中涅槃
 
九、爷爷的帕呶

毕业考试那天
黄昏，房间暗淡
父亲一通电话，强抑悲痛：
“爷爷去了！”
 
再怎样呼喊
仍留不住生命匆逝的脚步
优抚证已泛黄
爷爷临终只留下一句：
“留下帕呶，别宰了它。”
 
帕呶——
爷爷给小牛犊取的黎语名字
他最疼爱的小水牛
在田埂间
陪他走完人生最后时光
 
帕呶圆睁双眼
惊恐望着嚎啕的人群
仰头长哞
声声哀嚎
 
爷爷啊
大地是他的归宿
黎乡是他永远的家
 
他本想沐浴春风
发展生产，勤劳致富
抗争落后和懒惰
到最后，还是离不开那几头水牛
扎根黎乡故土
奉献操劳
 
十、浪迹与回归

我抹干眼泪
拒绝父亲的愿望
毕业后摔门远去
一头扎进打工潮
浪迹海岛

“下海”与“成功”
一代人的热望
四处碰壁
失业，就业，再失业

关掉宿舍灯
独自躺下
睁着双眼
回忆、失望、憧憬
尝尽成长的苦乐

十年匆匆
人生起落无常
满身疲惫
只剩一个背包

五指山啊
如今，我又回来了

曾想逃离
曾想追逐远方
可终究，再也不能够
 
抑或，我本是
风中飘荡的尘埃
高山落下的泥土
沧海浮起的水滴

最终，以山为家
以天为梦，以地为心
 
我寻到家了吗？
我回到田园了吗？
我看见祖先的梦了吗？
 
还是，我仍要再次流浪
放逐苍凉的荒原——
去重塑你的崇高
重建你的雄伟
重寻你消隐的秘密？
 
还是……
 
五指山啊
请再给我一次
梦的旅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