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迎，从初五的拂晓到黄昏！
仰酸了脖颈，望穿了满城的烟火。
爆竹的红屑铺成没有尽头的毯，
跪拜，用发烫的额头，用干涸的嘴。

供桌下，几只蚂蚁奋力拖拽
一粒被遗忘的供果残渣，缓慢地
消失于墙角的阴影，那里没有神祇。
纸灰盘旋，无数个升空的愿望，
呛得流泪，天空始终沉默，始终紧闭。
被香烟熏黑的，不是神的笑脸，
是屋梁，是低矮的，供人们栖息的屋顶。

恭迎，从祖辈的膝盖到今朝！
经文念得滚瓜烂熟，比铜钱圆滑。
说心诚则灵，说时候未到，
说那乘辇驾云的，正点数人间的香火。

深夜来临，喧嚣散尽，
一个佝偻的影子，在路灯下，
数着今日的收获，从这一头踱到那一头。
那是隔壁收废品的老汉，脊背
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射向明天的生计。
他的面前，没有金光闪闪的河流，
只有一捆捆纸板，一座沉默的山，
等待被黎明搬运，兑换成薄薄的温饱。

他，带着满手的污渍，和一身酸腐的汗味，
背对着那扇贴满了金箔与神像的门。
弯腰，捡拾，分类，称重，
动作迟缓，却比任何仪式都更具韧性。
肮脏的，洁净的，有用的，无用的，
像生活本身，被反复清点，又反复混合。
不需要颂歌，也没有袅袅的香烟，
只有沉重的呼吸，和那一下一下
仿佛要把整个夜晚，都压进板车的吱呀声。

恭迎呵，当最后一点星火熄灭，
初五的凌晨与往常的凌晨并无不同。
那被渴望镀金的，终将被汗水打湿，
被搬动，被称量，被一片一片堆起，
像雪，像灰，像所有必须亲手触碰的，
温热的，抑或冰凉的——此刻我脑际忽现蒙太奇
那真正踏过门楣的，不是锦绣的冠冕，
而是一双双破旧的，沾满尘土的鞋：
刚从工地的脚手架下来，
刚从凌晨的菜市场归来，
他正扶着轰鸣的机器，
他正在异乡的窗口，数着这个月的房租，和下个月的希望。
他无处不在，却又被视而不见。

或许，当仰望的目光终于学会垂下，
不再寻找云端，只凝视自己掌心交错的河流；
当跪拜的膝终于站立成树，扎根于此刻——
那被唤了千年的财神，才第一次，有了回音。
毕竟，能够填满深壑的，从不是远来的光，
而是尘土自身，学会了向高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