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鹅黄柳
一切都是新的。
雨是新的，燕是新的，
土是新的，就连太阳也是新的。
雨，分明还是去年哪个雨。风，
分明还是去年那个风。燕，
分明还是去年那个燕。为什么一到了
今年，就都变成了新的？哦，泥土散
发着幽香，风儿变得软软的，雨丝儿
也变得晶晶亮亮，细细轻轻的。
怎么能不是新的？一低头就看见了青
春草，一片片一缕缕，
它们比少女的发丝茂密。一抬头就看见
新柳枝。那些新柳吧，但你不能叫它
“嫩绿”，你要叫它“鹅黄”。哦，
原来，如果你能打小就生长在乡下，
就连这么优美的风景，你竟然也能这么
容容易易就捕捉到。每看见它一次，
都让我如作歌谣。每想起它一次，
就让我无端欢喜。

2立夏
山，有的近，有的远，它们结成屏障。
房子，有的高，有的低，
它们座落成一片，变成村庄。树，
有的嫩绿，有的鹅黄。道路宽广，
如果再没有人影车声，又好像空旷。
其实就算车马暂且不度，却也有一片片
密密麻麻的，非常温柔的风。有蓝蓝
的天，有金灿灿的太阳，
还有小鸟的一声声悠情歌唱。每个人
都只知身在其中，却没有人把它当作
绝妙风景。更没有人会知晓，
无论是只有“它们”，还是再把自己
也叠加进去，这都是一副至臻完美的
工笔画。

3打碗花
你的叶子小小的，薄薄的，小而巧妙，
薄而光滑。每一次相见你，都像去
相见一片片，水洗过的绿宝石。
你的花，白天绽放，像一个个小喇叭。
晚上聚拢，像小女孩穿在身上的胭脂
裙。如果将它一朵朵铺在天边，
定然比那朝霞鲜艳又优美。
你的藤茎虽然纤细，却非常柔韧。
它不仅能一直长叶，一直开花，
还能和春风一起早早地来，还能和秋雨
一起迟迟地谢幕。是谁，让我早早地
发现了你？是谁，让我早早地能叫出你
的名字？走过了很多里路，
去过了很多个地方，这数不尽的跋涉，
我本来已伤痕累累，又非常疲惫。
在田埂边上，一看见你这张熟悉的面孔，
它让我和你的话，说也说不完。
你是我童年的玩伴啊。至今你还是那么
坦荡又温柔，你还是那么平易近人。

4送你一袭红裙
不要说是初春，是盛夏，是秋夕，
是冬晨。不要说是黎明，是暗夜，
是上午，是黄昏。像石榴，又像蔷薇。
如果你一个不小心看到了，它的颜色
真的很吸人呢。像棉花，像鹅绒。
如果你一个不小心摸到了，它的质地，
真的很柔软呢。不管是何人所制，
何人所赠。不管那一双手有多么粗糙，
多么愚笨。穿起来吧，穿起来吧，
一穿上它，就想起了虽然是粗茶淡饭，
每一天却都是，母亲要为你亲手煮熟。
就想起了姐妹们追逐嬉闹，就想起了
陪着你一天比一天长高的，旧时屋檐。
就想起了窗子明净，院子宽敞，
井水微甜。一穿起它，如同满枝樱花。
因为樱花满枝，蝴蝶又来栖树。
一穿起它，青春一直都在，岁月和
故人也从未走远。一把它穿起来，
尤其是那个送衣人，她也笑眯眯的，
欢喜得张开了大大的嘴。

5叶在树上，风吹过
叶在树上，风吹过。风一吹，
树叶就一片一片落下来，
落在清澈而漫溢的湖面。树叶呀，
你为什么不好好在你的树上，
却要这样一片一片往下掉？
你不问则已，你一问，树叶就瞪圆了
双眼，非常懵懂，非常迷茫。一湖水，
原本静平而汪洋。风说:“湖水呀，
你掀波浪吧，你再借我一些力气吧。
你若帮我一把，我会让这满世界的树，
片甲不留”。湖水说:“树被你拔起来
后，连同这十万里人间，也只有残破，
不再优美。”树叶落后，不仅树变得
光秃秃的，也打碎了湖的宁静。
湖的好言规劝，风虽听清楚了，
但它却无动于衷，一毫都不肯回头。
有一些事，你虽也把别人损害惨了，
只因为你也是糊里糊涂。所以我
就努力修复，不抱埋怨。
有一些事，你明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明知道你在损人利己。
伤害天理。对于你的邪恶，
我如果没能力去及时终止，这已经
足够使我惭愧，使我蒙羞。
我为什么还要再去相帮，再去助长？

6秋天的果
你轻舞婀娜和风中，你昂起笑脸
晨曦里。飓风再狂妄，而你也
越发谨严，不弃离。暴雨再滂沱，
你想法去接容，未犹豫。
三月虽料峭，你还是把花枝大启。
九月固苍凉，你还是把每一口杯都斟
满，到秋后余。自然成熟的果子
总是最好吃的。除了它以外，
挂在最高处的那枚不是，最彤红金黄
好颜色的那枚也不是。

7啼哭的苹果
你说，你需要我为你去买一箱苹果。
我说，苹果就在东市，
难道你不能自己去买？
你说，你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而且也分辨不出好劣。
那么，我就去为你买回来吧。
为了你，我迅速地把苹果买回。
并郑重告诉你，
你必须在两个月内吃完。那可是一箱，
又红又大，又甘甜，品质又最好的苹果。
两个月后，我又去见你，
我还没有来得及去向你询问，
询问那些苹果有多么好。
你已铁青着面孔，一味埋怨我怎么就
给你，买了这么一箱，
早已腐烂和败坏了的苹果！
并且还一再地想要拉着我的手，
想让我亲自去看看。
你言辞激烈，让我连话都不可说，
躲都没处躲。

8被辞退的守园人，以及时光……
我为了每一朵花所付出的一切，
原本是我的应该。待到每一朵花儿都
盛大怒放，为什么不能将我变为绿叶，
让我和它们互相衬托，互相俯仰？
为什么唯独要把我驱赶，
驱逐在遥远的远方。然后又将我慢慢
地熬化，熬成灰，化成粉！

9所有果
这棵树，不管它该结什么果，
该结又大又甜的红彤彤的果，还是该结
又涩又苦，又瘪又瘦的小小果。
不全在它，而全在你。在于过程。
你对它若给予耐心，给予呵护，
给予滋养和爱。它的成长过程，
你对它若全部都是友好与正当，
它的未来，它必会如你所愿。反之，
它一定会让你莫大失望。一如春之华
秋之实，你莫需早早询问，
询问了也没有用。但却尽都隐藏在它的
必经之路上，在你呕心沥血的践行中。

10受伤的小鸟，与树上的巢
你是不会告诉我。如果你愿把困难
告诉我，我还能帮你再次起飞。
那一次，你被荆棘切断翅膀后，
你倒在地上呻吟不止。那一次，你嫌
弃我有许多年轮，便觉得我早已衰老。
其实就算我真的衰老，却也比你
多经历了很多场风风雨雨。
那岁月的积淀，只有一日比一日，
一年比一年的，更加丰盈富饶。而且，
直至现在，我的年龄虽然仍在增长，
我的枝条却依旧还是，用来承你，
载你。是你昼栖夜宿，
也是你温暖的小巢。

11大风吹天将坠
大风吹，天也摇晃，乌云深雨也倾盆。
假如把你的手伸出去，即使你的手掌
再宽，又怎么能使它有一点点收敛？
你明知道它们都是错误的，但你却也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往下乱坠。
有些事必然是你所修改不了，
但你又何须去修，去改？其实，
就算你不让它飓风止，它也会止。
就算你不让暴雨住，它也会风晴云散。
待到风停雨住，你不必要在乎
它都给你带来了什么？你只需要在乎
你能不能把顽石盖成房子，
把泥沙变为良田。

12把米放进米里
那一年，是个荒旱年。不仅五谷欠稳，
就连地里的棉花也没一点好收成。
眼看着深秋渐冻风吹。作为佣工，
我虽衣食有着。可我分明从主人脸上
也看到了他那化不开的愁眉。有一天，
主人一个亲戚来了，他带来满满好几袋
小黄米，还有一袋白棉花，
他让我转交给主人，我去向主人禀报
的时候，我以为他会大喜过望，
但他的容颜却没什么异常。只吩咐我
把米放进米里，把棉花放进棉花里。
又过了好几年，那可是一个丰收年。
主人的另一个亲戚也来看他。
亲戚给他带来的礼物是一丁点小黄米，
还有一丁点白棉花，他的东西连我都
看之不上。当我去回禀给主人的时候，
他依旧是那一句“把米放进米里”，
他并没有推开去。他的工作那么
忙，我生怕他是不是没有弄清楚？
就小点声对他说，“才这么一点点啊。”
听完了我的话，他好像是立刻比先前
又开悟出了许多，对我说:
把米放进米里，把棉花放进棉花里，
这是它该待的地方啊，和多少没有关系。”

13霜后花
她若想让你凋谢，连一场狂风都不必，
霹雳也只需半闪，犯不着像这样
让你把胸乳尽敞，却又无法把头颅，
高高地仰。她若想让你生龙活虎，
朝气蓬勃，连一场雨都不用，小溪
也只需刚刚从你的脚跟下路过。犯不着
像这样，让你颜色青碧却叶叶下垂。
首先是她不愿你马上离开，她虽让你活，
却又活得拙劣又难看，那便是想让你
尝一尝，你在这一种状态下的很多种滋味。
也兼以你为诱饵，来仔细称重一下
世道人心，看看路人对你情怀几缕，
看看园丁，对你的诚挚几分？

14愿赌，却又不服输
未来，的未来，会如何？你不知，
他不知。如果来问我，
我也和你一样迷迷茫茫。如果要问
今年的收成，不仅你想，他想，
其实就连我也想赌上一把。要赌，我绝
不盲目去赌，我要以我春天的躬耕，
夏天的苗圃，锄头上的勤奋，
黄昏里的汗滴。

15海岸
别问我这已是第几回？别问我
“你一直冲锋了多少次，才从又咸
又腥，又淤又涩的海水里钻了出来。”
我告诉你，我一伸开手臂准备要游泳，
想的是沙滩。我被滔天巨浪再一次
拍回海底，我精疲力竭，
我想的还是海岸。我告诉你，
它不能计数，更没有限期。我告诉你，
我靠的不是固有的聪慧，也不是
神明的好运。靠的是对咸腥的憎恨，
对阳光的坚信。靠的是我一有时间，
一息尚存，我就坚定地
去寻找登陆，永不放弃。

16实而真
一片片天空，一绺绺风，
一点点太阳，一些些月亮，
一行行树木，一条条道路，
一丝丝春雨，一颗颗水珠。
一朵朵花香，一枚枚果实，
一句句话语，一束束相思。原来，
从古到今，天上人间，万事万物，
都是可称斗，可斤量。可斟酌，
可居拿。它们没有一句是虚无缥缈，
没有一件是高不可攀，
没有一件不足够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