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继续向西飘移，覆住
龙脊般的480米长街，
青鸟的第两千次盘旋
将玉虚宫檐角铜铃
荡成砂糖橘的弧度。
人们从冻土里汲出温度，
在仙宫集市的玻璃上
呵出西汉的云气纹。
摊位正把霞光腌制进陶罐：
羊腿高悬成敦煌的月亮，
葡萄干在秤盘上沉降为
小小的橙色星群。
驼奶的暖意沿锡壶壁
缓慢爬升，巴旦木裂纹里
沉睡的春天比闹钟
提前三刻钟嗡鸣。
忽然绸缎掀动空气——
金龙从秧歌队皱纹深处
腾起，衔住孩童惊呼
飞越剪纸摊的镂空雷声。
狮鬣抖落冰碴与彩纸屑，
踩碎自己影子的铜钹声里，
有人正把刚买的艾德莱斯绸
裹紧怀中滚烫的馕。
长生殿前，漆扇在松节油里
舒展成孔雀河下游，
刺绣娘针尖游出银色
罗布泊，老匠人将电烙铁
举成降魔杵：葫芦表面
浮现的并非烫画，而是
博格达峰投在暮色绸布上的
一帧倒放的火花。
免费接驳车碾过薄霜，
铁鸟驮着满厢方言
往返于传说与现实。
后座维吾尔老人怀中的
冬不拉琴箱微微震颤，
应和着天山暗涌的
冰层下，未及命名的
地下河的脉搏。
南天门牌坊把阴影
斜铺成进贡队列，
游客举起手机摄取光晕时
西王母的宴席正散场，
仙桃核在雪泥里
抽成今春第一枝杏树。
而蟠桃园的霓虹突然亮起，
照亮雪地上断续的
仿古脚印的拓片。
当我用竹签挑起糖画，
青鸟忽然收拢翅膀
歇在转糖人的竹签上。
糖稀坠落的金线穿过
生肖花馍的酵母孔洞，
测量出年味发酵的
精确刻度：从瑶池到天池，
每粒雪都裹着
未拆封的春风。
夜市灯柱逐次绽放，
烤全羊的焦香裹住
汉服少女水袖甩出的
《瑶池幻境》残章。
喷泉把光影谱成
宴饮的残卷，而湖水
正把星群和霓虹
共同酿进深不可测的
黑甜寂静的坛底。
归程时接驳车变成
摆渡香炉，每位乘客
怀揣着刚购置的
小片喧闹，如同握紧
温热的和田玉籽料。
天山在车窗右侧
匀速倒退成
青绿山水的无限卷轴。
直到所有灯火在雪原上
缩成模糊的星点，
才察觉自己始终
站在神话与集市的
交界线——右耳灌满
秧歌的锣鼓点，
左耳悬着瑶池的
青铜编钟，
而正前方，三万吨月光
正浇注着崭新
却古老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