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门镇。罗家湾。青冈木。露水打湿的斧柄
一个老人，弯腰——不是向生活，是向一棵倒下的柏树

柏树活了九十三年，他已经一百零三
谁比谁更久？风不回答，只管吹
风从尖寨山来，穿过他漏风的门牙

他直起身，掏出烟卷，火柴划了三下
一下给过去，一下给今天，一下给将来
烟圈飘散，他眼里有东西坍塌——
不是泪，是砖窑，是晒坝，是埋葬夕阳的后山

他指给我看：
那里，从前有棵洋槐树，树上吊死过地主
那里，生产队的牛棚，我喂过二十三头牛
那里，1963年，儿子出生的茅草房
他记得所有人的出生，像土地记得每一场雨

他说苦。说苦的时候在笑
嘴里只剩几颗牙，却咬碎了一个世纪
他说六岁起就给地主放牛，牛死了他还活着
他说大炼钢铁那年，把家里铁锅扔进熔炉
锅底开出一朵铁花，比菊花还好看
他说这些时，手没停——
劈柴，码齐，再劈。木屑飞溅
像时间的碎屑落在我们之间

我问他长寿的秘诀。他
停下来，盯着我们的手，说：
“你们太干净了。”

太阳升高。他起身，背篓装满柏木片
走过土墙，走过废弃的石磨，走过自己的影子
影子比他还老，驼着背，一步一步
拖着一个世纪的尘埃

也许——
这样长寿着，不是为了活着
为了替那些早走的人
再一个春节，放牧牛羊一样，喂料这个村庄

青冈木上，露水干了
斧头倚在墙角，刃口里
藏着一百零三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