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河流在远处打鼾
像一位老人，枕着夜色安睡
我放轻脚步
不敢惊扰一段古老的慈悲
 
雾幔垂落
他裸身卧在冰凉的河床
柔软而绵长
向大地的骨节，俯首退让
 
那些折叠的浪
都沉进了安静的胸膛
每一滴水都是思想
在沉默里，温习旧世的船殇
 
霜雪压不弯他的白发
闪电藏在最深的河床
黑夜再黑
他也睁着不迷路的目光
 
谁陪他走过一程
沙粒、飞鸟、传说与兴亡
他独自流淌
把人间的聚散，一一安放
 
我们饮他的清澈
还他以浑浊
取他的宽广
堵他的远方
他只默默咽下泥沙
把伤口，藏进无人看见的深巷
 
我俯身触向流水
寒意漫过指尖
是他在为燥热的人间降温
我搅起微澜
转瞬便归于平旷
原来我这一生
轻不过一尾鱼的摆荡
 
我躺下来，与河并肩
同枕万古长夜
史书被流水漫过
字里行间，全是他的声响
 
若能像河一样坦荡
梦便装得下整片星光
他只盼路过的人
干净如初，不染尘霜
 
而河走着走着
便会走向海洋
把自己走成虚无
只留下
一河沉默的孤独
与千年不散的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