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嘀嗒
午夜春雨轻叩窗棂
悄然惊起我的清梦
春雨啊，年关刚至
你怎也这般行色匆匆
 
春雨呀，若你飘向我的故乡
请替我抚平父亲眉间的苍凉
请替我揉暖母亲操劳的肩膀
请替我寻回，那魂牵的故乡方向
 
请在村头的古林树下稍停
替我抚一抚它嶙峋的树瘤
是否又添了三寸峥嵘
替我拂去青石板上的落叶
那里仍坐着对弈的老人
他们争执的，是否还是
三十年前那盘未竟的残局
 
请你循着堤坝，行至村尾的老水库
春水初生，凉意轻漾
替我听夜雨坠入湖心的声响
是否还如我离开时那般
一声悠长，一声轻响
 
请你顺着村前的小河漫行
莫惊扰残荷间初醒的鲫鱼
只替我探一探，春水可曾回暖
那叶竹排，是否还在咿呀轻转
将清晨的霞光，揉作满河碎银
 
请你停驻村中那口宽口老井
替我踏下几级青石阶台
舀满木桶，缓缓挑归
听扁担吱呀，替我丈量
肩头的岁月，是否轻了几分
青苔又漫上了第几级石阶
井水依旧清冽，月影依旧安然
只是汲水的人
只剩我这阵漂泊的雨
 
再去看看村里那间泥瓦旧学堂
替我伏在漏风的木窗沿
听晚风轻翻残破的书页
辨认墙角我曾刻下的姓名
桌面的裂痕，是否又宽了些许
我塞过铅笔屑的那道缝隙
如今是否还漏着温柔的月光
屋檐下，还挂着半截旧铁轨吧
那是我们当年的钟
铁锤一敲，当——当——
清清脆脆，唤着上课，又催着放学
那声音是我童年最准的时光
 
请你轻推我家老屋虚掩的木门
堂前的燕窝依旧，切莫惊扰
替我拂去神龛上细微的尘霜
替我吹开灶膛里微凉的草木灰
看一看，祖母坐过的那把藤椅
扶手处，我刻的半朵桃花是否依旧
 
请你落在我家门前的石磙之上吧
那是我儿时骑坐过的大青石
秋日凝着父亲收稻的温厚掌温
夏日沁着母亲歇凉的温柔背影
替我小坐片刻，替我静静聆听
夜里是否有脚步，在石磙旁停了又行
 
最后，请你走向河畔浣衣的乡亲
她们的棒槌轻落，捶打着寻常时光
替我蹲在下游的浅滩
等一件漂来的蓝布衣裳
替我轻轻捞起，缓缓拧干
晒在春风初绽的第一枝柳梢上
 
春雨呀，你就这样温柔洒落
将我散落在故乡的脚印
一粒一粒，浇灌成青青禾苗
 
等清明，等谷雨
等我成了一阵赶路的雨
我要亲自归去
将它们一一认领
——认领那老井的青石阶
认领那学堂的木窗棂
再去敲一敲
那截挂在屋檐下的铁轨钟
听它再为我响一次
当——当——
我要再挑一担清泉
再听一回书堂钟声
把欠故乡的脚步
一步一步，慢慢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