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后，才读懂沉默的重量——
像树把年轮藏进最深的夜，
不声张，却一圈圈，自己知道。
那些未出口的话，
在心底结成琥珀，
里面有少年折枝的脆响，
半生雨水渗过树皮的印子。

喧嚣如浪，我守一隅安静，
人群如海，我持一盏清醒。
当世界用分贝丈量存在，
我把心跳调成走慢的表——
听风穿过纱窗的洞眼，
听茶叶在杯中踮脚，
听胸腔深处，
那声叹息，轻得像雪落瓦。

柴米油盐的缝隙里，
仍踮脚望星，仍记得远方。
洗碗池边浮着肥皂沫，
每一粒都驮着未化的雪山；
地铁穿过城市的胃，
邻座耳机垂下藤蔓，悄悄绿着。
琐碎从不是锁，
是我们背在身上，慢慢磨光的羽。

话到嘴边，咽成半截暖意。
不是怕，是懂了——
有些底牌不掀开才亮，
有些冷，深海不说，
鱼也活得好好的。
行至水穷，石头发芽，
心里有盏不吹熄的油灯。

不必向世界递上名片，
也不必在谁眼里找自己。
撕掉标签那天，风很轻，
脚底板认得每粒石子。
低头赶路，踩过法桐的掌印，
也踩过月亮跌碎的银两；
抬头看天，云在练散手，
看见自己像一粒沙，也在光里浮着。

知藏，是根咬碎了石头，
善藏，是伤口结出松脂。
藏住声，才听见血在走；
沉住气，才托得起明天；
稳住心，才走得到老。
我们把自己，
打成一把入鞘的镰——
挂在墙上，像个月亮，
收麦时，还是亮的。

在安静里，蓄一缸回声，
在独处时，与自己的影喝一杯。
那些独自走黑的长街，
练习本上涂掉的名字，
和咽进枕芯的雨，
都是命递来的粗布——
慢慢洗软了，贴身，暖和。

往后余生，
一半睁眼，看花看灰，
一半眯着，养神养云。
不争钟的快慢，
不跟风向较劲，
在自己的小院里，
活成一棵——
不挂果也不着急的树。

已是人间，
挺好的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