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像一碗水。主殿只剩空龛，
墙上留一圈淡印，像月走后的白。
大佛被抬去修补。案上放着竹片与小刀。
来一人，刻其一息。

第二天男孩背着书包来，问佛在哪里。
我指向空龛。
第三天，雨来得密。
檐滴连成线，光被剪细。
两名工人湿衣进殿，
拍了拍上衣，他知道
自己手上本就有灰。
想起从前立下的戒条，
密密如灰，
动辄落在人与己的眉间。
第四天，一只黑猫从檐下影里来，
步子轻轻。舔爪。望向空龛，
空处映它一团黑，黑中两点亮。
第五天，午前，青年提来一束花。
花很红。他把花倒转，让叶在外，
轻弹花柄，水珠即散。
第六天，阳光植入。尘在光里起落。
有人往箱里投了几枚硬币，没有叮当，
只有久远的回声。
多余的声响不必留下。午后
案后有细响，一线青从供台下探出，
是条小蛇。它在香屑里
拱出一撮小丘。
想起很久以前的塔，
想起许多张抬头的脸。
它犹疑片刻，沿着路它走入丛间。
叶脉颤了一下，影子慢慢没了。
我对空处低低一礼，
风过堂心，像合上一页书。

午后风大，把小木牌吹斜，
响在墙上轻轻叩。
扶正它，指腹摸到木纹，
像触碰一条细河。只在掌心里走。
日薄。光最后一次擦过墙印，
那一圈更浅，像退潮后的岸。
门与窗之间，
有一尊看不见的大佛。
夜深，香灭。殿内更明。
我记得塔，记得那场雨，
也记得塔外的一缕白，
终究各归其处。
窗外，黑猫在打盹，
一同入定，
听风吹去来路与去处。
许是法，许是一生，许是欲念。
大佛不在堂，伞盖护十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