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父亲
母亲嘴唇开合像推拉生锈的铁门:
“说话要大声点”
我们重复家常的音节撞上陡壁
你侧着脸,把问句喂给风声咀嚼
耳道里沉积四十年的羊咩与草屑
堵成一座忽然封冻的湖
饲料槽倒进金色瀑布的时辰
饮牛桩拴住落日余温的时辰
你背对人群,将沉默拌入糠谷
任衰老在羊群柔软的脊背上
悄悄练习攀爬
今年你俯身搬动干草垛时
脊椎弓起一道崩裂的田埂
裤管空荡如褪下的蝉蜕
——那里面曾住着能追风的年轻
铡刀起落,草屑雪般漫上鬓角
羊羔争舔你掌心盐粒的刹那
你突然忘记刚添过第几遍水
水桶倒映白发,水面浮着
我们未归时你反复煮沸的星光
你从床下拿出藏了三季的酸奶
冰碴刺痛我童年贪馋的旧伤
柜顶铁盒里风干的奶豆腐
仍保持我离家时的月牙形状
而当你展示新接生的羊羔
手语突然在晨光中翻飞如鸽
原来失聪的冬夜
你反复擦拭每件与我有关的器物
把名字擦成可反光的银器
啊,
我的老父亲
我猛然撞见你衰老的陡坡——
那些在我电话忙音里
独自攀爬的日日夜夜
此刻羊圈石槽的豁口
多像你缺牙的微笑
当暮色漫过饲料库台阶
你突然坐下,用落单的棉手套
接住一滴来不及藏好的冰凉
若听力是渐渐沉没的船
我将声带绷成满弓的纤绳
若衰老必须经过幽暗隧道
请允许我以羊羔的脆音领路
当料草再度淹没你的回应
我会在黎明的栅栏外
站成你年轻时爱吹的口琴
让每根铁条都震动为弦:
“父亲,雪融了,山坡上又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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