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寄张养浩

那年你向西，马车拖着六十岁的骨头
和一场大旱。饥民的眼眶里
河床望着你。你望见的西都
早已不是汉唐的西都
踌躇不是犹豫，是一个人站在函谷关前
听见自己成为句子里的顿号

峰峦真的会聚拢吗？像百姓聚向粥棚
波涛真的会发怒吗？像土地裂开的纹路
你写下“聚”，华山矮了一寸
你写下“怒”，黄河哑了一分——
哑了千年的，把雷霆吞进河底泥沙
只在月圆之夜泛着铁青的光，照见赶来喝浑水的人
嘴唇上干裂的
是看见阿房宫的土又长出新的宫殿
是听见秦汉的骨在车轮下咯吱作响
支撑着王朝的路面
你收起印信，把“经行处”三个字
走成一道鞭痕

那年我在郑州火车站，看见民工铺盖卷旁
压着一本指节蹭得发白的《元曲选》。风翻开那页
正是“峰峦如聚”——
他醒来，用搪瓷缸压住，缸上漆着“陇西”
搪瓷缸磕碰的缺口
像潼关的城墙
递砖的手，深夜从路面缝隙里
摸到野菊的凉

终于到了那八个字。你放下笔
像放下最后一袋粮食
那八个字写完，你搁笔
窗外，关中平原摊开
所以你倒在关中。清醒地死
你散尽俸米，也散尽归乡的盘缠
从此百姓苦时，舌底压着
潼关的土

如今我读你，在八百年后的书页间
窗外无灾无难，只有寻常傍晚
可我仍看见那个老人，站在潼关路口
左手是诏书，右手是饿殍
他把一生叠成纸船
放进波涛如怒的黄河——
肋骨在水中燃了八百年
直到河床露出，像摊开的奏章
江水退去时，岸边有灯
亮着，但不说话

合上书。天就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