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坯房站着
站着就是几十年

父亲用黄土砌墙
用红砖加固四角
房梁来自前院的林子
他亲手放倒那些树

鱼鳞瓦是青灰色的
春天榆钱落在瓦缝里
一场雨就长出绿

我常觉得它旧
不漂亮
父亲却说冬暖夏凉
说金窝银窝不如土窝
他说这话时
眼睛亮着

房在，家就在
他重复这句话
直到重复成
长在骨头里的回声

夏天雨来了
先是脆，后是闷
嘈嘈切切连成一片
瓦当滴水
织成水帘子

我蜷在床上
父亲在檐下
修理铁锨
修理耙犁
他的手很忙
他的背很弯

秋天把玉米挂上檐下
金黄映着秋阳
土黄的老墙
青灰的瓦
耀眼的光
那是母亲的秋天

雪停的夜晚
月光透过窗纸
青灰瓦泛着淡蓝
红辣椒像灯笼
冰凌在风里晃
咔嚓一声
断了
坠进雪地

我和弟弟挤热炕头
听老辈人的故事
煤油灯芯被挑亮
昏黄的光
投在旧报纸上
报纸糊着墙
也糊着那些年

缝纫机还在
孤零零地
父亲踩它
帮乡亲们做衣裳
土坯房成了裁缝铺
哒哒声唱着我的童年
他穿线
他低头
灯光在他背上晃

树上八只鸟
打下一只
还剩几只
我们笑
笑声撞在土墙上
又弹回来

父亲讲郑州当学徒
母亲纳鞋底
影子很大
煤油灯很小
白天阳光从纸窗棂进来
夜晚我们被光裹着

现在房子空了
旧了
麻雀从瓦脊飞起
翅膀掠过阳光
飞向天边
没有回来

我梦见金黄的土墙
灰青的瓦垄
红辣椒
老玉米
父亲在左
母亲在右
风从田野来
带着新麦的甜味

醒来时
甜味散了
只有土坯房还在
站着
像父亲当年那样站着
它简陋
它不起眼
它是我一辈子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