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数万人走向荒滩，
把冻土一锹一锹，挖成河的雏形。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开挖一条血脉，
只知道春天来时，水会来，秧苗会绿。

水真的来了。从长江口，一路向东，
流过根思，流过元竹，流过古溪。
从此泰兴有了第二条脊柱，
能扛起洪水，也能驮起稻浪。

我见过清晨的河。
薄雾还没散尽，网船已收完最后一茬银鱼。
船娘蹲在船舷，把昨夜洗的衣服，
一件件晾在初升的阳光里。

那些衣服在风里晃，
像整条河都在挥手告别。
告别什么呢？也许是某个远行的人，
也许是昨天。

我见过午后的河。
机船的柴油味混着麦香，
把粮食从这村运到那村。
孩子们在浅滩摸螺蛳，
黑亮的脊背，在水面画出涟漪。

有个孩子抬头看天，
看云走得那么慢，看船走得那么慢，
看时间走得那么慢。
他不知道，许多年后，
这些慢都会变成快的反义词。

我见过傍晚的河。
夕阳把整条河染成橘子色，
芦苇弯腰喝水，炊烟贴着水面走。
放鸭人把竹竿插在岸边，
任鸭子们自己游回家。

那时候，河就是路。
去外婆家要走水路，
去镇上赶集要走水路，
去县城念书也要走水路。
水路弯弯，弯弯水路，
弯成游子一生的地图。

我见过深夜的河。
月光像细碎的鳞片，铺满水面。
闸口轻轻呼吸，把多余的水，
吐给梦中的庄稼。
岸边的村庄睡着了，
梦里全是水声。

后来，桥多了，路直了，
坐船的人少了，摆渡的老人老了。
最后一个渡口，在三年前的那个秋天，
永远停在了对岸。

但河还在流。
流过年年返青的麦地，
流过代代翻新的瓦房，
流过孩子的长大，流过老人的白发，
流过这片土地所有的悲欢。

它记得每一场大雨，
记得每一次干旱，
记得那年洪水时，全村人跪在堤上发誓，
记得那年大旱时，河水浅得能看见河床的骨头。

它也记得那些平常日子。
记得少年在水边读过的情书，
被风吹进河里，漂成一只纸船。
记得新娘过河时的唢呐声，
把河水吹得比绸子还软。
记得老人最后的日子，
让人扶着，再看一眼河水。

古马干河，你这穿行在时光里的水，
你这不说话的母亲。
你用四十二公里半的绵长，
丈量着我们的来处和归途。

当你从马甸的江口启程，
你可知道，你带走的不仅仅是江水？
你还带走了一个少年的眺望，
一个村庄的暮色，
一整代人的青春。

当你终于抵达古溪，
你可知道，你送来的不仅仅是灌溉？
你还送来远方的消息，
送来潮汐的节奏，
送来一个永远不会干涸的故乡。

如今我站在你的岸边，
看水流得还是那么不急不慢。
我终于明白——
所谓故乡，就是有个人，
在一条河边长大。
后来他走得很远，
但那河水，还在血管里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