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大家》第1期封面人物 梁平
寻一条小径,走出自己的规矩
梁 平
雪地上的火狐狸
我们发现了对方。雪地上的火焰,
与早已埋伏那里的我和我手里的猎枪,
长时间对峙。
扣扳机的手指一动不动。然后醒了。
雪地。雪地里的埋伏。持枪的我,
和那只狐狸,并不存在。
场景反复出现在梦里。日有所思吗?
没有。没有前因,没有后果。
睁开眼睛只有深远的黑。
梦里的白,梦里的红,与梦外的黑,
有点格格不入。
如果有再一次,我不会是埋伏的样子,
没有枪没有子弹,身着鲜红的唐装。
雪白血红和静止画面里的我,
像另一个我的设计稿,近乎完美。
八月最后一天
秋风渐渐强势,
被风裁剪过的云薄如蝉翼。
长一句短一句的蝉鸣,从树上跌落,
在灌木草丛里唱晚。
很多人对蝉鸣的变化没有在意。
很多告别的花,选择八月的最后一天。
伤感上天入地无所不在。
其实落花都是含笑而去,没有花落,
就没有花开。
我在这一天留下颂词,用秋风,
修复人心。我知道九月已经另起一行,
以及以后,经得起风吹。
蚂蚱,在萧瑟的野地惊慌失措。
月季那么多刺
花开一片。从来不遮遮掩掩,
雨打风吹,月季的任性不为季节改变,
还有那么多刺。
种花的人,爱花的人好像没有想过,
花花世界对此有没有微词,有没有偏见,
月季如何能我行我素。
月季不看人的脸色。那些转换的表情,
实在难看。花开花落,花落花开,
那些刺好像只针对人。
太好看了,很多人过来偷偷地采,
肆无忌惮地采,哪还能记得,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所以伸手就领教了痛,那么痛。
我的月季是我情感的泄洪,和睦共处,
我负责打理,它负责妖娆。
最后的落阳
最后的落阳光影斑驳,像篆书,
天幕上炙烤过的铭文还烫,读不断句,
不能起承转合。
这个夏天如此盛大。四十度以上持续高温,
差点把自己烤化。酷暑不是败下阵来,
而是没有了对手。
热。这个字与篆书的弯弯绕绕媲美,
经久不息,很多人声音已经干涩。
光天化日之下,有走漏的风雨出来干预,
也是走过场。我的赞美在五尺案头,
没有一个句子水灵。
立秋了,夜的星星和月亮柔情万种,
一觉醒来不知该如何数落自己,
天亮的时候,云已经松软。
枣子红了
树上的枣由青到红,
这个过程的演变本来并不经意,
秋风每天给我一点颜色,让我欲罢不能。
从枝丫上黄绿色花朵开始怀疑,
感觉还是未成年,还是孩儿模样的枣树,
莫非也青春期提前。
今年夏天人都难以招架,那棵枣树,
怎么就成了抗日英雄,开花、结果,
而且挂满枝头。
我以为之前的桃李,
抢了它的风头,熬过最难熬的酷暑,
那枣我行我素以后,那么鲜红。
把枣子奉为至尊圣果。
而“八月剥枣”,《诗经》里说过的采收,
就是用竹竿击打,我下不了手。
风吹不落的,手够不到的枣,
就由它不动声色,我知道挨打的枣树,
肯定疼。
家里飞来一只蝴蝶
没有预兆,家里飞来一只蝴蝶,
从半掩的门入,或者自天井滑翔而至,
都有可能。
好像每个房间都熟悉,客厅、书房,
然后在厨房门前逗留,又一个折回,
有点像环顾。
家人都屏住了呼吸。
而它,似乎也不想弄出别的什么动静,
一个侧身,从窗口扬长而去。
直到我们再也看不见。那只蝶,
并不常见,只记得有黑黄相间的斑纹,
我想起父亲凌乱的胡碴。
也想起法国作家多米尼克·鲍比,
——“肉体沉重如潜水钟,但有灵魂
像蝴蝶般自由飞翔”。
确定是父亲来过了。以这样的方式,
带来意外惊喜。来去那么轻盈、洒脱,
了无牵挂。
月下引
十五的月亮太圆满了,
没有云没有风,甚至没有质疑。
它的每一次出现像昙花一现,
却比昙花更招人喜欢,
赞美词铺天盖地。
而世界有太多的缺陷,
比如上弦缺的天,下弦缺的地,
比如左右逢源抵不住秋蝉,
最后的半声咳嗽。
月圆花好的虚幻总是有些牵强,
夜归的人形只影单,
半遮半掩的门太大意了,
月下散布的阴影可以致命。
暴风雪
暴风雪只是一个深埋的词。
以至于从来没有触碰过,好像某种契约,
或者是内心忌惮。雪橇、雪人、雪的所有造型,
都是静止的。没有风,更没有暴风,
不是假装看不见。
没有见过和见过的如何辨别真相,
睁着眼睛说的话有没有瞎话?想不明白,
还是把自己也埋了吧。
绒光
这不算生造词。我看见过这样的光,
刘震云在文工团也见过。
少女脸上的茸毛、手臂上的茸毛,
在太阳下发出光芒,瞬间撂倒来不及眨眼的
十八岁的哥哥。比如电击,
比如肢体失去知觉,
眩晕经久荡漾。
情景再也不能重现。现在无论在哪里,
都没有这样神奇的照耀了。
可以确认,容颜已经没有了光芒。
我在都汇华庭住过41 楼
那么高。那些年电梯上上下下,
阳台上不敢往下看,那些和我一样的人,
怎么看都不像了。
这时常让我心惊胆战。不想回家,
回家以后对人与蝼蚁的辨别产生错觉,
不能正视自己。
楼下的市声与楼上的孤寂格格不入,
我是被芸芸众生抛弃了的多余,
还是不是人呢?
华庭门前一百年的镋钯街,
原来大慈寺僧人习武和存放的兵器,
没有了。崇德里3 号院的死水里
李劼人搅动的微澜还在。
那些以后改换门庭的店家与我亲近,
这不包括耿耿于怀的日料。
市井除了鸡毛蒜皮,还有鲜红的火锅,
燃烧的酒,那些远渡重洋的虾蟹,
与近湖的鱼暗送秋波。
高楼屏蔽烟火。楼房管家笑容可掬,
可能是发现我身在曹营心不在,又如何,
撤离了,几片薄云羞于乘风。
鸟 巢
从来没有和那鸟打过照面,
屋顶挑梁的空隙,鸟巢边缘垂挂的草茎,
门前新鲜的排泄物,
泄露了它们隐秘的营盘。
每天打扫它们居家过日子的遗留,
一种仪式,嘴里念念有词:好好的,好好的
黄桷兰摇曳满树的花香,
亲临现场。
我已闲云野鹤,和鸟们有相同的气息,
相通的情感,每一声鸟鸣,
从我家的鸟巢弹跳出来,
与天空同在。
可遇不可求的美好附身于我,
所有虚无有了形状。门前流水小桥,
龙泉山就地一个俯卧,三百公里,
岐山村有了透明的翅膀。
在我家筑巢的鸟,可能有客家基因,
就像五百年前从福建迁徙过来,
说自己的方言,穿戴自己喜欢的服饰,
没有改变。
那些成年的鸟语和幼鸟的单音节,
在头顶交织,无论晨光曲还是小夜曲,
都让我格外小心翼翼,
甚至一个咳嗽也用手捂住,害怕惊扰。
至今也不知道鸟巢有多大,
但知道鸟夫妻来过两次,孩儿们走了两拨,
走的时候在门前那棵茂密的大树上,
集体合唱,我已经记住了的歌词。
马蜂窝
野草疯长,形势不明了,
恍惚一夜之间比见风长的月季葱茏,
后院铺满碎石的小径被掩盖。
蜂鸣冉冉升起,和以前油菜花时节的温婉,
有异。一只、两三只、成群结队的蜂,
体形硕大,蜂鸣如交响。
我意识到这是敌情,它们不是路过,
而像是训练有术的大部队。
银杏、桃树、枣子树上没有蜂巢,
黄角兰巨大树冠里也没有。
以跟踪的方式,草丛里发现它们的营地,
居然在眼皮之下,很隐秘,
黑黢黢的马蜂窝。
马蜂家族从哪里来安营扎寨呢,
头领大意了,这不是一个好的居所,
野草经常要铲除,即使我没有胆量驱赶。
不能轻举妄动,也不想伤及无辜,
每天我在草丛前点燃浓烈的艾草灸条,
双手合十祈祷:一路走好。
草还没除,马蜂们友善地不辞而别,
向佛祖保证,我没有捅马蜂窝。
梁平,当代诗人、职业编辑。著有诗集《巴与蜀:两个二重奏》、《三十年河东》、《琥珀色的波兰》(中、波兰文版)、《嘴唇开花》(中、韩文版)、《长翅膀的耳朵》(中、英文版)、《家谱》、《深呼吸》、《时间笔记》(中、日文版)、《忽冷忽热》、《一蓑烟雨》等16部。获四川文学奖、《北京文学》奖、十月文学奖、《扬子江》紫金·诗歌奖、屈原诗歌奖、余光中诗歌奖、刘伯温诗歌奖、人民文学特别奖等。现为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副主任、四川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院长、成都市文联名誉主席。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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