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蒹葭苍苍时，叶尖凝着的白露
三千年的霜气渗进纹路，每颗都裹着
《诗经》未散的水汽——
是"所谓伊人"的怅惘，是"在水一方"的遥望
风过时，珠坠落水的轻响
仍和当年的芦苇荡，有着相同的颤音
 
是安史之乱的寒夜，星子跌进杜甫的草堂
破窗纸漏进的月光，与诗圣的叹息
在砚台凝成墨。写"朱门酒肉臭"时
笔尖的重，压弯了千年脊梁
写"安得广厦千万间"时，字里的暖
至今仍在寒士心头，燃着不灭的光
 
是陶渊明采菊的东篱，把南山月
泡成坛中酒，醉了魏晋风骨
花瓣落进陶碗的刹那，便有了
"采菊东篱下"的悠然，有了
"心远地自偏"的澄澈
那酒香漫过千年，仍能让每个
被俗事缠缚的人，喉头泛起清甜
 
是铁轨旁倔强的野花，捧着海子的黎明
在"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句里
绽出金黄的蕊。风过时
花瓣扑簌簌落，像诗人未写完的信
每个字都带着麦香，带着
对喂马、劈柴、关心粮食蔬菜的
最朴素的向往
 
不必刻在玉帛金简，不必悬于高堂庙宇
风是最好的邮差，把它们吹过青砖灰瓦
吹进柴门虚掩的院落——
在卖豆腐的梆子声里，长出平仄
在纳鞋底的线绳上，绕成韵脚
在贩夫走卒擦汗的粗布巾上
洇出生活的诗意，不事张扬
 
也会落在稚子眼眸，漾成清亮的韵
是"床前明月光"的疑，是"小时不识月"的奇
那些还认不全的字，像种子落进心田
多年后某个黄昏，路过相似的风景
忽然在记忆里发了芽，开出
和童年时一样纯净的花
 
好诗原是漏网的鱼，游过时间的巨网
从《楚辞》的汨罗江，游到宋词的秦淮河
从元曲的戏台，游到现代诗的街头
鳞片上闪着的，始终是人间烟火
是深谷的兰，于无人问津处吐纳芬芳
不与桃李争春，却让每个偶然路过的人
在香气里，读懂什么是孤高，什么是坚守
 
它从不对奖项折腰，金质的奖杯
盛不下它的风骨；也不与虚名称兄道弟
那些浮夸的头衔，配不上它的纯粹
它只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或许是雨夜读诗的台灯下，或许是
异乡街头听见熟悉的乡音时
轻轻撞开某扇紧闭的心窗
 
让两个素未谋面的灵魂，隔着时空
忽然认出彼此眼底的光——
原来你也藏着同一片月光，同一场雪
同一份对人间草木的眷恋
这便是诗的真身啊：
不在纸页的油墨里，不在喧嚣的赞誉里
在每个被它触动的心跳里
在每个"原来你也在这里"的
灵魂相认的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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