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旱的风卷着尘沙，在乡野上空盘旋了半载——
土地裂成蛛网，枯草卷着焦边，
老桂树的枝干皴着凝尘，叶尖缄默，
芽苞盈胀，憋着半载的春，不肯舒展。
 
晨雾未散时，雨终于来，
不是温柔的施予者，是初学降临的笨拙学徒。
第一滴砸碎枯叶的倦，第二滴迷了路渗入石缝，
第三滴才学会轻颤着，栖在桂树的芽尖。
檐角瓦当积起薄水，顺着瓦槽蜿蜒而下，
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晕开半载的渴盼。
 
我推开窗，雨丝拂过眉梢，微凉是春的信使。
涤尽尘燥的风里，混着泥土的腥甜、草木的鲜灵，
还有桂树若有似无的淡香，深吸一口，
肺腑都浸着通透的凉——却瞥见焦叶间，
一张被雨水泡胀的蛛网，蜘蛛早已不见，
只留残破的丝，缠着半粒去年的槐米。
 
老桂树的枝干遒劲，裂痕里盛满雨的试探。
雨丝斜覆其上，一遍遍轻拭尘垢，
原本蒙尘的叶片洗去腻色，绿得镀了层清润釉光，
芽苞突突的，似能听见细胞舒展的微响。
根下泥酥，漫出大地苏醒的潮声，
手机轻震，余韵漫入泥声里，屏上信息流如未干的雨痕蜿蜒。
 
村道静了，只有雨的絮语。
青苔爬上石基，杂草舒展腰肢，
扛农具的乡人走过田埂，弯腰拨开枯草，
指尖触到湿润的泥土，嘴角漾起浅浅笑意，
眼底却掠过一丝迟疑——去年的涝痕，仍绕着树根蔓延。
 
我蹲在窗前调试旧收音机，旋钮碾过沙沙频段，
雨声落进频纹里，与屏上滚动的热搜共振成曲。
茶叶在盖碗里沉浮，汤色清绿，入口是草木的鲜爽，
目光落在桂树上：雨丝轻绕枝叶，叶尖凝珠流光，
心里的燥意，随茶汤与雨声慢慢沉淀，
却又被一丝微刺勾住——新芽破纹而出，泥与痕相拥生长。
 
雨还在下，不疾不徐，春的讯号顺着雨丝蔓延：
麦苗在田垄拔节，野花酝酿花苞，
菜畦里的嫩苗舒展腰肢，连墙角多肉都渐次水润。
待雨歇时，残珠坠叶，亮得晃眼——
这半载旱季里最珍贵的温润，
一半是土地的救赎，一半是精神的解渴，
一半是喜悦，一半是隐痛，
而我，在这矛盾的圆满里，寻得与世界共生的，真正清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