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除夕



一

那年三十  父亲还不算老
已近傍晚  他贴完手写的对联
哦  他没忘在水缸、架子车、猪圈
也都糊上一张  写着福字的斗封 
然后㧟上
装着猪肉、蒸馍、纸、香的竹篮
匆匆上坟  

迈步门口  他摆手让我跟上
在几座坟头  他对我指点
几座黄土包的归属
这是姥姥的  那是爷爷奶奶的

然后他虔诚下跪  面对坟包
依次摆上一块七成熟的肉、裂口的馍
插香、烧纸
逐个磕头  念念有词

此时  他要我一同跪下
每跪一个坟头  让我记住
那些祖先安睡的位置
以及在除夕  在此刻对他们该说的话

十五岁之前  每临除夕
我都要随他到此  熟悉并演绎一遍
这设定好的剧情  台词
重复确认  先祖们的坐标

后来  我不再记得他们的归宿
只记得最终  父母也出了村
但  并不和他们在一起
所有的空间和坐标  发生了位移

于是  剩下的大年三十
我无法向父母他们
年年下跪燃香
而是在遥远的街上  或一座幽静的屋内
向他们背诵了一遍
父亲教会我的该说的话




二

那年三十  父亲早早扫完庭院
在室内室外  摆上供品
点香、烧纸、燃放一挂小鞭
然后长长下跪  磕头

口中念念叨叨  他平时很少说话
在此一刻  他却滔滔不绝
把所有积攒的话  都说了出来  
内容简单  落地沉重




三

那年三十  我在遥远的城市
父母在老家村外沉睡

我们没有履行
一年一度的团圆叙旧之约

零点  当烟花二次凋零的时候
月牙露面  为我们主持凌空的聚首

银河星斗稀疏  记忆时明时灭
漫长的归路隐约闪烁  静候返程的足迹

只是  在彷徨的凌晨
我忍不住向他们发出  下一个除夕的邀约




四

那年三十  时间牵绊着脚步
因而祭祀开始的很晚  车驶出黑暗
一些被焰火照亮的纸钱灰烬  在氤氲低空
做最后的盘旋

我无法卸下满身征尘  匆匆摆出带来的
冥币  供品
呼唤沉睡的灵魂  而从夜晚栅栏缝隙
溜出的风  吹燃冬眠的追思

就着烛火  我点燃了纸钱
点燃了冥币  同时点燃了
那些深埋的愧疚与思念
纸灰翻飞  带走我印在纸钱上的温度
冥币缭绕的烟火  把一句问候推送未名的夜空：
父亲，母亲  你们安好？




五

那年三十  我回去
我对自己说  也对不知身在何处的父母说

直到除夕的炮声炸向  在遥远的城市
承诺随着烟火消散

我食言了  对地下的父母
对我

昼夜凝视。虽长风经过
寄语无法搭载成行

心吸入黑暗夜空  烟花逝落
胸中的一点光  被抖落的风吹灭

当凌晨的爆竹  再一次鼎沸
寄望未知世界的悔疚
被簌簌赶来的弯月  一次次退回

窗外  干枯树枝上
孤独的猫咪  用冷凝的呜咽
和着我失落的心跳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