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流水无情？它只是在时间里赶路。
瞿塘峡口，水把筋骨绷紧成一道青——
那是夔门咬不住的脉搏。
大地的喘息，从白垩纪至今没有愈合。

两岸峭壁磨亮了千年的刀刃，
水却用柔软，一遍遍擦拭自己的姓名。
那些暗礁吞下的漩涡，
又在黎明前，吐成粼粼的光晕。

风过巫峡，倒影碎了又碎，
碎成宋词里的标点，纤夫背上的龟纹。
可它总能把自己拼凑完整——
用云的棉絮，用渔火的余温。

那些深潭是水凝视自己的眼睛，
沉在碧绿里，什么也不肯承认。
偶尔有白鹭掠过，啄起一圈涟漪，
像是替它，说出半句前世的传闻。

有时它迸溅成西陵的水花，
刚成形就消散，如一个来不及做的梦。
但溅上船板的凉意会告诉你：
湍急不过是表象，深流从来无声。

回水沱里，落叶转着慢悠悠的圈，
水草把长发梳了又梳，像在等待。
等待什么？石坝上的青苔知道：
柔韧也是执着——另一种不肯离开。

江面开阔处，百川终于沉默，
碧色沉得那么深，又那么轻。
像一个人走了太远的路，
把所有追问，都走成了回声。

我站在入海口，看着江水
把自己摊平成无边无际的镜——
它是在流动，还是在静止？
它是在告别，还是在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