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乙己回乡》
          痛
那棵五百年的椤木石楠
叶子一锤定音
刚好砸在老屋头上
 
溃疡迅速蔓延
这时光的伤
找不到任何特效药
孔乙己只能眼睁睁
看每片屋瓦
在乡愁里冰裂
 
          空
 一座小小的四合院
挤破了八个户头
 
还有一户挂在嘴角
被人骂成第三者
连孔乙己都看不下去
 
他挪用划字的指尖
去加固耳朵的安保
回乡这一刻
眼前的荒乱
比停止心跳更空荡
 
        春
 今年山村的春天最长
却也长不过兔子的尾巴
基因图上只标注九天
 
忙忙碌碌的车辆
像一块肥皂
在桌面上轻飘飘擦过
比风吹蜡烛还短暂
 
春天
只晃了晃之乎者也的衣袖
池边檀树便掏出叮嘱
一松手，一声拜拜
就散了骨架
 
老檀木掉下一滴枯萎
砸在孔乙己心上
他赶忙弯腰
去抹那件被砸咸的长衫
 
        欠
 孔乙己回乡了
粉板上记下的欠账铜板
已被手机里
那只洗尽指甲的手
悄悄划去
 
可当他走到村口
看见新修的村部公示牌
自己名下
仍写着三个歪脖子的字
 
茴香豆的“回”字他早已写透
不信这几个字
会成为心口搬不动的石头
 
半晌后
他从父母的低保名单里猛然醒悟——
你这孔乙己
常“欠孝心”
才是你一生
永远擦不去的亏欠
 
        美
 豆腐西施
是孔乙己三杯淡酒后
停在太阳穴边
那朵胀红的云
 
想起她的豆腐脑
舌尖至今还压着
最嫩、最白、最可口的词语
 
第二天
一根拐杖坐在他家门口
把心中的偶像
端进岁月的油锅，或煎或炸
没人躲得过秋天的横扫
 
孔乙己抽了抽鼻孔
仍有一缕清香
唤醒当年的嗅觉
咸亨酒店那串激动
仍是一粒藏在骨里的美
能越过时光
 
啊的一声
衣角竟掉下爆拆灵的商标
这根拐杖
仍是一支爱美的妙笔
把她的身影描得笔直
在风摆杨柳里
晕开一幅
难以褪色的水墨
                  2026年3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