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封土之上
流过千年未醒的黄昏

铜车马仍在等候
蹄声锈进石缝，骤停在那场葬礼。
络头衔着虚空，
伞盖遮住不再流动的光阴。
四匹铜马的呼吸，
卡在青铜的咽喉里。
工匠最后打磨的是我的眼睛，
他要我看见永恒。
可他不知道，
永恒就是再也看不见
送葬队伍扬起的
尘土。

兵马俑睁着沉默的眼
看月光把锋芒一层层磨钝
失语。已千年如此。
阵列完整，却发不出一丝声息。
大地轻轻覆盖着我们，像覆盖
一叠烧裂的陶片。
多么黑。黑在练习
如何储光。
晨光微露，有脚步迟疑地走近。
是那位将军吗？携带着
他的战车、他的帝国，和他
从未示人的创伤。
我们都记得那种步伐——
沉重，犹疑，像初次陷落的城。

那一夜六国的星同时坠落
有人用罗盘，重新排列天空。
长城在诏书里生长
像一道无法愈合的
鞭痕。
偶尔有风从甬道尽头吹来，
带着秫秸秆和生土的涩味。
想象
釉面下渐渐丰沛的暗河。
可刚抬起手臂，光亮就涌进来，

封土堆上的石榴树
根系向下探寻，
撞到某道庞大的影子。
蚯蚓绕过地宫穹顶，
把泥土翻成层层记载。
只有深夜，
当根系向下探问，
触到某个坚硬的穹顶，
我才想起自己是什么——
不是山，是覆盖。
是不让风，
吹走那个人的梦。

一枚未完工的箭
还没装上箭镞
在某个工匠猝然倒下时碰翻了胶锅，
温热的松香，
漫过我的前半生。
我不知道该射向哪个方向。
两千年来，
始终瞄准虚无。
风从我身边经过，不带任何啸音。
我在等一个到来的，
拉满。

地宫深处，我以水银的方式，
记住一条江河的走向。
百川灌注，
日月在我表面沉浮。
机械推动我，
昼夜不息——
像某种不肯死去的，
时间本身。
上方的封土越来越厚，
脚步声来了又走。
我托着他的宇宙模型，
在绝对的黑暗里，
一遍遍模拟
白昼与黑夜的交替。
如果哪天泄漏出去，
会不会有人在我流动的痕迹里
读出那个秘密——

站了两千年，
关节里的泥胎开始发硬。
我听见自己的身体，
正在一点点
退回成土。

地层深处的车轮
正碾过我的视网膜。
那些被陶俑替代的躯体
仍在修复区的塑料布下
保持跪射的姿势。

在展柜的聚光灯下
孩子们问：
它们为什么不动？
它们不知道，
我正用静止，
跑完所有未竟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