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上的“勿忘我”邮票，
无法投递，落日照见纸张的江南，
秋风的信使，把“失去”吹成
“得到”的形状：你失去故乡，
像向日葵失去太阳，子夜无云，
雁阵散佚，遗忘的木质抽屉里，
枯叶的密码本，河流载满记忆。

季风撕扯中星光天象叠合，
燕子衔着去年的月光归来时，
门框已成歪斜的哲学——春汛犁铧，
褪色的窗纸，一句没说完的乡音，
门环上的铜绿，屋檐下的蛛网，
父亲留在井沿的脚印……芦苇低头，
漫天的荻花白了晒谷场上的竹筛。

老槐树登基为夜帝，
留在原地，
让时间替他
走遍天下。


                认知


我本不想再见你
我走了
穿过被浓重乌云覆盖的麦地
结雾的林中，我的脚印曾记录的
日日夜夜，落叶被月亮缠绵
一棵藤蔓爬满的树上
温柔，噩梦，恐惧
软弱和邪恶
把人从情感中扯开

我走了
喘着气
穿过黄鼠狼巡逻的田野
穿过那座神秘之城
一种令人困惑的悲哀
在睡眠模式的设定中
栖息在一个神秘的征兆里

我深爱这数朵雪花
我深爱其中一个未完成的梦
我终在白天与黑夜的轮转里
过完了最低限度的青春
现实与虚拟的两个花园
多少年无所事事
我扮演的爱
是树篱中最微妙的尘世
什么遮住了其余的一切

一把丢失的刀子
日复一日地沉浮在星光的海上
汪洋的颜色鲜活
现身在门口的征兆
具有各自的尺寸
死于要命的怜悯
以鳟鱼为食的野驴
朝向敞开的天空
敞开的大地

苦味觉在枕叶和颞叶识别出
铁皮蕨，它的每片叶子背面
有着杏仁核的暗礁
前额叶里的疼痛开始缓解
宁愿让词语浮游着发出冷光
你在视交叉神经旁种植的发光苔藓
缓慢拼写出那封用雷声封缄的情书

那雾需要拆解
它的轮廓流动时
未被命名的事物跑出藏身处
我走过的丛林有时没有逻辑
许多时候，面对面投射的影子
多数时候相顾无言
没有足够的词可以定义
概念的十字架上钉住“真理”
比深渊更让人窒息

逃向公式的理性吧
逃向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
逃向算法从直觉中剥离的幽灵
远离感官那片温热的荒原
我走了
大脑在嗡鸣
穿过术语的荆棘
朝着神经元搭建的迷宫
一种令人眩晕的清晰在颅内生长
当意识沉睡的时候

即使深爱这枚符号
喜欢其中的许多个假设
我只吝许对与错
这最低限度的刻度
两个认知维度
多么无所适从
只有在悖论安睡时 
“理解”中最微小的齿轮
才能遮住其余一切的可能
那些藏起本真的定义

悖论现身在门口
它们各有十二种解释
而它们各自的重量
会让你死于要命的确信
须得折叠思维
须得进入塔楼的另一个悖论
常识的地带燃烧起来
一整个学科的精密语言的铺陈
通常以隐喻为食

这些神经元的灰质
构成了双层护盾的认知
需要提防那个突然迸发的顿悟
这认知体系
这一页一页的理论建筑
朝向敞开的未知
敞开的混沌
思维上的众多概念
在存在的碑文前俯下腰身


                  燕子


玄色闪电照亮六边形的巢穴，
燕子裁断雨帘，几声呢喃，
在阳台的晾衣绳上。

这精卫的遗族，
曾把身体折成信笺，
寄往尚未命名的远方。

整个北方在麦浪中失眠，
归燕衔着祖先的陶片，
飞越所有标尺的围城。

亘古的乡愁，
揉进月亮倾斜的轴心。
易卦布出春之封印，
裁云的喙，啄开三重暮色——
去年的泥已在梁上结满琥珀，
前年的雨，从尾羽原路返回云端。

重新搭建一次流动的神龛，
“未至”盖戳在“已逝”之上，
河流倒流着老去，
人们用离别迎接拥抱。

燕子从何处来？  
飞过田野，飞过金色的稻浪，  
飞过河流，飞过时间的镜子，  
穿越四季，在时序的序曲中苏醒，  
飞在虚无中，飞在永恒的瞬间里。

燕子飞过我的窗前，  
在梦与现实的交汇处留下一个谜：
关于生命与死亡的谜，  
关于时间与空间的谜，  
关于爱与自由的谜。


               民间


野菊在防水布下，
修鞋匠的钉锤敲着补丁，
晾衣绳上的风吹打衬衫。
便利店的暖光给晚归的人，
递半杯温热的人间。

是时候把铜锣般的夕阳
翻过来了，让它对准村落，
敲出最后一声黄金的回声。
火在石头里咳嗽，
黄狗小跑在无人归来的土路。

所有走过的人都认识母亲，
她坐在槐木椅里。暮色浓重，
感恩土豆萌芽的春天，感恩
番茄选择的这块陆地，感谢
钉锤，它将散架的木床固定。

流萤提着小灯绕着村口转，
夜，就这样亮起来了。
竹篮里的萝卜被小猪啃了，
灶火余温孵下一只金黄的卵。
晚露滴在稻壳上敲出轻响，
这便是民间最软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