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墙上的影子闲聊天
耳畔的回音又近又远
漆黑的空气
他们以为那就是世界

有一天
一个人挣脱枷锁 靠近那忽明忽暗的火光
他的眼睛被刺了一下 像一个箭簇深刺进脑海
他揉了揉眼
看见火光后面隐隐约约的人影
他摇摇晃晃 碰撞着走出洞穴
脚底被尖锐的石子扎破 他依旧在走

当阳光照进来的时候
他闭上了双眼
强烈的温暖透过眼皮 一片血红
——那是他第一次看清颜色
他站了好久 任太阳烧灼他惨白的皮肤
等他慢慢睁开眼
他看见树 白云
和自己的影子
他低头看着影子好久
第一次发现
原来那一直都是他自己

他颤抖着跑回洞穴——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恐惧
当他再次回到那逼仄的洞穴
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已经习惯了光明

他几乎是嘶吼着告诉其他人
告诉他们 影子只是虚像
世界上除了令人烦躁的回音 还有树和白云
那些还在看影子的人说
“他疯了”

他蹲在角落里 默默不言
光是真实的
影子是真实的
疼也是真的
但他没有继续争辩
当身边人为他重新戴上锁时
那暗淡无光的小世界 第一束光已经照了进来

后来有人说
你的脚会再次刺破
你的眼会再次疼痛
你的话不会有人相信
你 还是疯子
下一次
再一次
又一次
他不说话 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茧子又厚了一层

他笑了
不是因为疯狂
而是因为自己终于看见了「真」
他想到
如果再来一次
他会再留下鲜血
让光刺痛他的双眼
因为他的勇敢
也因为这是他的命
他说不清抓住了什么
但那一点点痛
是真的

所以他又一次挣脱枷锁
即使还要再疼一次

很多年后 他又回到了那个洞穴
他还是坐在最后一排
听着他们与影子聊天
不过这一次 他没在笑
他抬起胳膊 向影子挥手
那影子也向他挥了挥手
他突然想起
这个动作
他似乎做了几千万遍

他忽然问
如果抓不到光
这一遍一遍的 是为了什么

他震颤 又一次举起手
那最忠诚的影子也举起手
就像之前的几千万遍

他的影子
在永恒中 比光还要忠诚
他不再回头看跃动的火光
而是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影子
冰凉的触感 但确实是属于他的
他终于看清了影子
比光底下更清楚

他想起第一次离开洞穴
一直想到现在坐在这里
他的影子
跟随了他几千万次

原来他追寻的不是光
而是光下面那个
始终如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