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铺开银色哈达，
风翻动经幡，像翻动家书的页码。
每一道褶皱里，
都藏着寄不出的地址。

牦牛群缓缓走过草甸，
如一串散落的佛珠——
有人数着它们，在千万里外，
数着归期的日子。
阳光把它们镀成暖棕的玛瑙，
像我小时候，
阿妈在灶膛里煨熟的土豆。

远山卧成老僧的脊背，
驮着蔚蓝，枕着闲云。
可我知道，
那不是打坐，是在眺望——
每一座雪山，
都是故乡踮起的脚尖。

玛尼堆的经文随风低吟，
每片石片都是岁月的卦象。
我俯身倾听，
听到的却是
母亲在井边打水的声音。

牧羊女的袍角掠过格桑，
抖落一地细碎星光。
那光落在我的肩上，
像离家那晚，
父亲拍我的手掌。

转经筒摇响铜铃，
每一声都在问：何时归？
冰川在暮色里低垂，
像老人噙着的泪，
迟迟不肯落下。

鹰翅划开云幔，
漏出酥油茶般温润的金黄。
炊烟挺直腰肢，
把月亮拴在牦牛角尖——
这手法如此熟悉，
像故乡的炊烟，
也这样拴过我的童年。

雪线静立成守望的姿态，
守着高原的清寂，
也守着
每一个游子的梦。

暮色沉落。
牧人捆起最后一缕晚风，
系在帐篷的木桩上。
而我想捆起的，
是那年离家时，
被风吹散的那声“早点回来”。

酥油灯的光晕里，
老阿妈捻着念珠，
把星子的碎银，
缝进褪色的氆氇毯。
我认出那种针法——
和母亲给我缝棉袄时，
一模一样。

孤狼的嗥叫撞上山崖，
碎成冰碴坠入河谷。
那声音穿过我的胸膛时，
忽然变得温顺——
它认出我，
是个同样
找不到家的孩子。

牧羊犬竖耳凝神，
把警觉织成绒辫；
牦牛仍在反刍月光，
喉间滚动未诵完的六字真言。
我在火塘边坐下，
扎西递来的青稞酒里，
晃着一轮
比故乡还圆的月亮。

他在磨刀石上
磨着明天的日子。
铁锈与火星跳起踢踏，
火星溅到我手上，
烫出一个
名叫“想家”的水泡。

他想起白日断线的风筝，
卡在雪山齿间轻颤，
像半片未竟的彩虹。
我也想起——
小时候放丢的那一只，
是不是飘到了这里，
替我等着归期？

晨霜攀上草尖时，
草原在露珠里轻轻翻身——
一滴澄澈里，
缓缓升起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