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河流，陶瓮在晨光的结界，
以容器探测了食谱深处的玄学。
平底锅里飞溅的金色咒语，
破译了汤渊的密码。
被豆麦驯服的雷霆，
褐色的沉默里，
居住着熟透的秋天。

坚硬的故事是如何软化了？
在舌面铺开的透明的水，
将山岚与晨雾编译成
可供啜饮的偈语。
五道秘传的火焰终于相遇，
在瓷白祭坛完成元素的婚礼。

祭坛，祝辞，
每日重复仪式的文明源码里，
那场创世的味觉永不落幕。
五行相生的古老戏剧，与炊烟
一同飘向窗外，在夕照里摊开
光的薄膜，鼎鼐升起，途经此地
的雨前云雾，入了烟火道场。

诸神的脸，与浓稠的暗紫，
腾空至彼岸，半熟的悬浮，
泥土对天空供述重生的入口。
如魂魄的轮回，通往幽冥的阡陌，  
放弃案头的残局，五味真火，
五种道，落进空无的容器，  
对琐碎凝视，舌尖便成了佛。



                   无题



旧梦醒来，新愁起立，
神经元的海马体赤裸，
自我比一场梦还赤裸。
抓着女孩的手引她前进，
为什么她来到这里？

盯着她看，她舒展于我的身边，
她暂时被我的生物电包围，
她暂且放大了自己的存在感，
在我的手掌底下，
过去醒来，未来起立。

欲望在云端固态般流动，
她蜿蜒绽开，
翻身，伸展，
松开衣带，
湿润柔软地蜷曲。

尝，嗅，抚，视，听，
映照本性的漩涡，
仿佛被丝绸包裹，
比电压更柔软地在内部游牧，
被压缩的凌晨的守夜人啊。

我还是听见众多的心事，
用陨石的语言朝相反的方向，
静静结出一个新世界。


                     贺拉斯之眼


石头看见自己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贺拉斯在台伯河边放下鹅毛笔，
河水没有倒映他的脸，只倒映着
帝国——那个正在溃烂的黄昏。

羊皮卷上，一行诗正在流血：
“我建立了一座比青铜更持久的纪念碑。”
可青铜在哪？铜像的鼻子已经被撬走，
熔成蛮族腰带上叮当响的饰片。

那只眼睛，从此悬在罗马广场上空。
它看见元老院的长袍裹着狼的野心，
看见输水道里的水喝着奴隶的骨灰，
看见竞技场的沙吸饱血后长出雏菊。

贺拉斯啊，你何必写？
你写一句格言，暴君就造一句反讽。
你歌颂乡村，土地就被丈量成战利品。
劝谕快乐招来债务、匕首和寡妇的尖叫。

三千年后，它还在看——
看修道院的烛泪淹没了你的《颂诗集》，
看博学鸿儒为了一个逗号，
把彼此送上学术的火刑柱。

那个在莱茵河畔收割燕麦的年轻人，
那个在亚历山大城卖莎草纸的女人，
可曾突然被一行无名的句子击中？
像被流矢射中的鸽子，晕眩而甜蜜？

存在，就是被看见。
看见这二十一世纪的广场——
人们举着发光的石板，却读不懂一行诗。
窗外，台伯河还在流，只是改了道。

那只眼睛，还在看。
在你正在看的，这一行。


                  新闻

潮水涨起波光，泅渡五十米，
向对岸那团跃动的黄影，  
威声恫吠，下达战书——

登临，扑咬，
两股季节风碰撞；  
翻滚，木板震颤，
撕咬中，血在迸溅。  

打完便转身跃入深海，  
再游回起点。它甚至三次往返，
如同某种神秘的献祭仪式，  
重复着无人能解的誓约。  

有人说它疯了，
为一场无果的争斗耗尽气力；  
有人说它是浪尖上的独行侠，
是一具肉身驮着形而上的火种，
在人类命名的“意义”之外，
以本能为舟，划向“存在”的对岸。  

与此同时，南方的沥青旷野，  
另一只狗披着人类的布衣，  
蹲守于钢铁迁徙的驿站。  
不嚎叫，不奔走，  
只是将目光钉进厕所门缝，  
八小时，八次日晷的偏移，  
八百里加急也追不回的等待。  
静止对抗流动的世界，  
沉默称量遗忘的重量。  

两只狗上了同一则新闻，
我们才惊觉：  
狗游三江，非因仇恨深重，  
而是忠诚与争斗，
一体两面的生命潮信；  
它泅渡生之孤独的边界。

不为食物，不为领地，
不为雌雄，只为确认
另一团意志的温度——  
哪怕以对抗的方式相拥。  
另一只苦守的不是门扉，
是爱之残存的余温。

活着，这荒诞的狗生。


               我们究竟想要什么


候鸟迁徙的航线里，
南方的榕树，
北方的雪，
风中高高的影子，
掠过云层，
总在试图飞向“归属”。

菜市场，
寺庙的香火，
硬币，木鱼，
钻石折射出的太阳，
河流漫过“拥有”的堤岸。

把问号拧成钥匙，
打开西西弗斯的巨石内部，
崩塌的废墟里答案发芽，
山回应攀登本身。

终点的玫瑰园？
鞋底与大地摩擦出的跋涉声？
月亮爬上空无一物的夜空，
道德，孤独，泥土，
自我放逐的零。

风帆，内海，
更空旷的自由。
词语，裸身的鸟群，
秒针，炸药，
无限向内的回声。

我们究竟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