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掩埋了那么多证词（外一首）

谢臣仁


 
雪是从黄昏开始落的
先落在枯树枝桠，再落在街角的裂痕
像一只手掩住所有
不肯闭嘴的事物
 
旷野的车辙，是赶路者匆忙的证词
被绒白的雪，一寸寸抹平
墙根的落叶，藏过秋风的咆哮
藏过虫蚁最后的挣扎
也被雪，轻轻盖成无字的碑
 
人间的证词太多
巷口争吵的余温，玻璃上未干的泪痕
卖花人遗落的花瓣，乞丐蜷过的石阶
还有那些，压低声音的谎言
未兑现的诺言，被踩碎的尊严
雪落下来，一层，又一层
把所有尖锐的、卑微的、滚烫的
都裹进素白的缄默里
 
河流冻住，不再诉说奔涌的委屈
炊烟断了，不再讲述灶台的悲欢
连月光都被雪揉碎
散成漫天模糊的光斑
那些曾被风传颂的，被雨镌刻的
被时光钉在大地上的真相
都在雪的怀抱里，噤声
 
雪是最公正的遮蔽
抹平贫富，抹平伤痕，抹平善恶的边界
把肮脏与洁净，喧嚣与寂静
统统归为一片苍白
可雪从不说谎，它只是掩埋
不是销毁
 
雪下的泥土里
草根还攥着春天的证词
虫蛹还藏着生命的证词
被踩进雪窝的花瓣，还留着芬芳的证词
那些被掩埋的，从未真正消失
只是暂时，睡在了白雪的深处
 
雪还在落，覆盖了那么多证词
覆盖了人间的喧哗与隐痛
覆盖了时间的划痕与命运的褶皱
而大地始终沉默
它知道，等雪化的那一天
所有被掩埋的证词
会顺着春水重新流回人间


雪，比盐撒在伤口还痛
 
盐，只灼一时
是尖锐的、滚烫的、明晃晃的疼
落在裂开的皮肉上
喊一声，就散了
 
雪是悄无声息的
从云层深处，落向心口最软的地方
不烫，只冷
一寸寸，钻进骨缝里
比盐更狠，更绵长
 
它不碰外露的伤口
只舔舐那些藏起来的疤
旧年的离别，未说出口的抱歉
空了半张的床沿，落满灰尘的信笺
被时光揉皱的执念
雪一落，就全都醒了
 
盐是身体的痛
雪是心事的霜
盐撒在伤口，痛得清醒
雪落在心上，痛得沉默
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每一片雪花，都是一根细针
不流血，只冻住所有温热的念想
 
大地被雪裹得素白
像极了被麻木包裹的灵魂
我知道，在未愈的心上
雪比千万粒盐，更疼
疼得无声，疼得
让所有温暖
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雪压住风声，压住烟火
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疼
原来最痛的从不是利刃与盐
是这漫天无声的雪
凉透了回忆，冻僵了
每一寸刺骨的思念


姓名：谢臣仁，1972年生人，四川省甘孜州传媒中心主任记者，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曾在《四川文学《星星诗刊》《散文诗》等刊物发表作品50余万字，出版诗集《小丑的温柔》《转动的经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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